第五章磨盤山戰鬥,朕來了!
晨霧尚未散儘的山道上,隊伍像一條疲憊的長蛇,在崎嶇山路間緩慢蠕動。
朱由榔坐在一輛臨時找來的馬車上——這已經是隊伍裡最好的交通工具了。
車輪每碾過一塊山石,車廂就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仿佛下一刻就會散架。
他扶著窗框,透過破舊的簾布縫隙向外望去。
“這路……真不是人走的。”車旁一個年輕士兵小聲抱怨。
他肩上扛著半袋糧食,腳步已經有些踉蹌。
“少說兩句,”旁邊老兵喘著粗氣。
“陛下不也在車上顛著?你看那車,比咱們走路好不到哪兒去。”
朱由榔聽見了,轉頭看向說話的方向。
那年輕士兵立刻低下頭,不敢與皇帝對視。
隊伍拉得很長。
前麵是靳統武帶領的三百騎兵——馬匹瘦弱,騎士疲憊,但依然保持著基本的隊列。
中間是文武官員和皇家屬從,後麵則是兩千多步兵和跟隨逃難的百姓。
“王閣老,您慢些。”一個年輕文官攙扶著一位白發老臣。
那老臣拄著拐杖,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息。
“無妨……無妨……”王文煥,曾經的禮部侍郎,如今已是六十高齡,卻不得不跟著朝廷一路西逃。
他渾濁的眼睛望向遠處的山巒,“磨盤山……聽說地勢險要,隻是不知……”
他沒說完,但周圍幾個人都明白那未儘之意:不知還能不能活著走出去。
王皇後和另外兩位妃子坐在後麵一輛更破的板車上。
那車連像樣的車廂都沒有,隻是用幾塊破木板勉強圍起來,上麵搭著塊防雨的油布,早已千瘡百孔。
馬妃年紀稍長,約莫三十許,麵容溫婉,此時正襟危坐,努力保持著皇家威儀,儘管那身宮裝已經沾滿泥漬。
她不時伸手扶一下身旁的焦妃——那是個才十六七歲的少女,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抓著馬妃的衣袖,指節發白。
“娘娘,喝口水吧。”馬妃的侍女遞過水囊。
馬妃接過,先遞給焦妃:“妹妹,潤潤喉。”
焦妃搖頭,聲音細弱:“姐姐,我不渴……就是,就是心裡慌得厲害。”
“彆怕,”馬妃握住她的手,“陛下在前頭呢。”
話雖這麼說,馬妃自己的手心也沁著冷汗。
她是經曆過北京城破、南京陷落的人,知道戰亂意味著什麼。
這一路上,她見過太多慘狀,太多死人。
“聽說磨盤山正在打仗,”焦妃的侍女小聲說,“咱們這過去,不是自投羅網嗎?”
“彆胡說!”馬妃低斥,但眼神裡也閃過一絲憂慮。
朱由榔能清晰感覺到,隨著遠離之前那個經營了三天的營地,自己領域的那種“安定”感在減弱。
整個領域像水麵一樣波動,核心區效果還算穩定,但十裡邊緣幾乎感覺不到了。
更微妙的是,他能“感知”到領域內人群的情緒——那是種模糊的感應,像隔著毛玻璃看風景。
此刻,恐懼、疲憊、迷茫,這些情緒像霧氣一樣彌漫在隊伍中。
“必須儘快趕到磨盤山,找個地方重新紮營,把‘安定’度提上來。”他心裡盤算。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馬蹄聲。
“報——!”
一名探馬疾馳而來,在馬車前勒住韁繩。
馬匹人立而起,濺起一片塵土。
“陛下!前方十裡便是磨盤山主峰!山勢險峻,隻有幾條小路可通!”
朱由榔掀開車簾:“戰況如何?”
探馬喘息著,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已發現戰鬥痕跡!有零散屍體和丟棄的兵器,看服色是我軍和清軍都有!”
“血跡……血跡還沒完全乾透,應該是不久前留下的!”
人群騷動起來。
“死人了……真的死人了……”
“咱們還要往前走嗎?”
“肅靜!”靳統武策馬在隊伍側翼喝道,“再有惑亂軍心者,軍法處置!”
但恐懼已經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百姓們開始低聲啜泣,士兵們握兵器的手更緊了。
朱由榔深吸一口氣,提高聲音:“晉王部隊呢?見到沒有?”
探馬回稟:“未見大隊人馬,但山中有煙升起,似有營壘!”
“小路皆有損毀,疑似晉王部隊後撤時故意破壞,阻滯追兵!”
“好!”朱由榔精神一振,“晉王已經撤入山中,正在憑險據守!”
“傳令,加速前進!注意警戒,小心清軍埋伏!”
命令傳下去,隊伍的速度勉強快了些。
但山路難行,又是大隊人馬,快也快不到哪裡去。
越靠近磨盤山,戰鬥的痕跡越明顯。
“看那兒……”一個士兵指著路旁。
那是三具屍體,穿著清軍號衣,以怪異的姿勢倒在灌木叢中。
其中一具的胸口插著半截斷矛,眼睛還睜著,空洞地望著天空。
“是漢軍旗的,”老兵蹲下來檢查。
“看這刀口,是從上往下劈的……咱們的人占了高處。”
繼續往前走,景象更慘烈。
路邊倒斃著十幾匹戰馬,有的已經被野獸啃食得麵目全非。
散落的箭矢插在樹乾上、泥土裡,有些還帶著暗紅色的血痂。
一麵殘破的明軍旗幟半埋在泥濘中,上麵的“明”字隻剩下一半。
空氣中的味道也變得複雜——原本的山林清氣混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火藥燃燒後特有的氣味。
“這得死了多少人啊……”一個年輕文官臉色發白,忍不住乾嘔起來。
“張大人,忍一忍。”旁邊同僚遞過水囊,“戰場……就是這樣的。”
朱由榔坐在車裡,緊緊攥著拳頭。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真實的冷兵器戰場。
視覺、嗅覺帶來的衝擊,遠比想象中更強烈。
那些屍體,那些血跡,不再是史書上的數字,而是具象的、殘酷的現實。
他能感覺到領域內的恐懼情緒在攀升。
“陛下,”王皇後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她不知何時走到了車旁,“您……還好嗎?”
朱由榔轉頭,看見皇後蒼白的臉。
她努力保持著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內心的恐懼。
“朕沒事,”朱由榔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告訴馬妃和焦妃,不要看外麵。”
“臣妾明白。”王皇後點頭,卻沒有離開,而是在車旁慢慢走著。
“陛下,臣妾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這一路上,臣妾聽將士們議論,”王皇後壓低聲音。
“有人說陛下不該來,有人說陛下來了是送死……但臣妾覺得,陛下變了。”
朱由榔看著她。
“從前的陛下,遇事總是問‘閣老以為如何’、‘晉王以為如何’,”王皇後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但這次,是陛下自己決定要來磨盤山。”
“臣妾不知道陛下為何如此決斷,但……臣妾相信陛下。”
朱由榔心中一震。
他沒想到,這個曆史上記載不多、往往隻是作為“永曆帝皇後”出現的女子,竟有這般觀察力。
“謝謝你。”他輕聲道。
就在這時,前方又傳來急報。
“陛下!前麵就是入山隘口了!路被亂石和大樹堵死了!”
朱由榔立刻下車:“帶朕去看!”
隘口處,景象令人倒吸涼氣。
這處山口寬不過五丈,兩側是近乎垂直的峭壁。
此刻,大大小小的石塊和數十棵砍倒的樹木雜亂地堆積在一起,將通路完全堵死。
有些石頭上還有新鮮的開鑿痕跡,顯然是剛堵上不久。
“這……這怎麼過去啊?”一個百姓癱坐在地上,“完了,過不去了……”
“陛下,臣建議另尋他路。”靳統武皺眉道,“清理此處,耗時太久,恐生變故。”
朱由榔走到亂石堆前,仔細觀察。
他能感覺到,這處隘口是通往磨盤山腹地的咽喉要道。
李定國選擇在這裡設障,既是阻滯清軍,也是控製入山通道。
“不,就從這裡過。”朱由榔下定決心。
“李定國既然選擇這裡,說明此路最緊要。清理出一條小路,能過人過馬就行!快!”
士兵們麵麵相覷,但還是服從命令,開始上前搬石頭。
進度極慢。
這些石塊最小的也有百十來斤,最大的需要五六個人合力才能挪動。
士兵們本就疲憊,此刻乾這重體力活,很快便大汗淋漓,動作越來越慢。
“加把勁啊兄弟們!”一個把總吆喝著,自己扛起一塊石頭,臉憋得通紅。
朱由榔看在眼裡,心中焦急。
他能感覺到領域的力量在波動——由於“安定”度不足,此刻領域的效果隻有正常狀態的三四成。
但即便如此……
他走到正在乾活的一隊士兵旁邊,什麼也沒說,隻是站在那裡。
說來也怪,皇帝往這一站,那些原本疲憊煩躁的士兵,好像又有了點力氣。
“老李,你覺不覺得……身上有點勁了?”一個年輕士兵一邊推石頭一邊問同伴。
“彆說,還真是,”那老李擦了把汗,“剛才還覺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這會兒……怪了。”
朱由榔能“看到”——在他的感知中,以自己為中心,一層淡金色的、常人無法察覺的光暈正緩緩擴散。
光暈覆蓋之處,士兵們的疲憊感略有減輕,恐懼情緒也稍稍平複。
這不是魔法,更像是一種……氛圍的調節。
就像春日暖陽照在身上,讓人自然而然地放鬆、振作。
“陛下,您回車駕吧,這裡危險。”靳統武的副將勸道。
“無妨。”朱由榔擺手,“朕就在這裡看著。”
“告訴將士們,加把勁,進了山,找到晉王,我們就安全一半了。”
他的話通過侍衛傳下去,正在乾活的士兵們精神又是一振。
“聽見沒?陛下說,找到晉王就安全了!”
“晉王還在山裡!咱們不是孤軍!”
士氣這種東西,往往就在這一言一語之間。
朱由榔明顯感覺到,領域內的情緒在變化——恐懼依舊,但多了幾分希望。
清理工作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期間,朱由榔一直站在隘口處,沒有回馬車。
王皇後派人送來水和乾糧,他也隻是簡單用了些。
“陛下真是……不一樣了。”一個正在砍樹枝的士兵小聲對同伴說。
“是啊,往常這種時候,陛下早就在車裡歇著了。”
“你說,陛下為什麼非要來磨盤山?這裡正在打仗啊。”
“誰知道呢?不過……我聽說,晉王在山裡被圍了好幾天了。陛下這是來救晉王的。”
“救晉王?咱們這三千人,怎麼救?”
“彆說了,快點乾吧。早點進山,早點安頓。”
終於,隘口清理出一條勉強能通行的窄路,寬僅容一輛馬車通過,兩側還堆著未清理完的亂石。
“陛下,路通了!但裡麵情況不明……”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朱由榔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進山!車隊緩慢通過,騎兵前後護衛,步兵兩側警戒!”
“傳令:入山後保持肅靜,禁止喧嘩!”
命令下達,隊伍開始小心翼翼地魚貫而入。
一進隘口,景象截然不同。
山路變得更加崎嶇,兩側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線頓時昏暗下來。
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腳步聲被吸收了大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緊張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騎兵們刀出鞘,箭上弦,眼睛死死盯著密林深處。
朱由榔坐在車裡,心跳如鼓。
他能感覺到領域在變化——進入山區後,領域的範圍自然縮小,但核心區的效果反而更加集中、穩定。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咻——!”
一支箭矢破空而來,帶著淩厲的呼嘯聲!
“篤!”
箭矢深深釘入朱由榔馬車前方三步遠的樹乾上,箭尾還在劇烈顫動!
“敵襲!保護陛下!”
侍衛統領厲聲喝道,數十名侍衛瞬間舉起盾牌,迅速將朱由榔和後妃的車駕團團圍住,結成密不透風的盾牆。
士兵們迅速靠攏,長槍手在前,刀盾手在側,弓箭手張弓搭箭,指向箭矢來處。
整個反應不到五個呼吸時間。
朱由榔心跳如雷,但強行保持鎮定。
他透過盾牌縫隙,眯眼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左側的密林中,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不要慌!”他提高聲音,努力讓聲音平穩,“可能是清軍散兵,也可能是晉王的哨探!”
“派一隊人上前喊話,表明身份!”
“是!”一隊士兵小心翼翼地向前,刀盾手舉盾在前,緩緩推進到二十步外。
然後用當地方言和官話交替喊道:
“前麵是哪部分的兄弟!我們是天子駕前兵馬!晉王殿下何在?”
林中一片死寂。
隻有山風穿過林梢的嗚咽聲,和遠處不知名鳥類的啼叫。
所有人都握緊了兵器,緊張地盯著那片密林。
弓箭手的手指扣在弦上,微微發抖。
時間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長得像一年。
朱由榔能感覺到領域內極致的緊張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