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杜先生踏入書房時,林小川已經在裡麵了——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林公子?”杜先生走近,聞到濃烈的酒氣。桌角倒著個空酒壺,是將軍府窖藏的烈酒“燒春”。
林童站在門邊,滿臉惶恐:“先生,少爺他……昨夜就喝多了,今早非要再來書房等您,結果又……”
杜先生擺擺手,示意林童不必多說。他在林小川對麵坐下,靜靜看著這個趴在桌上的年輕人。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林小川背上。他穿著一件月白色錦袍,此刻皺巴巴的,沾了些酒漬。呼吸均勻綿長,似乎真的睡著了。
杜先生沒有叫醒他,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卷詩稿,輕輕展開。今日原本要講王維的《山居秋暝》,但現在看來,講不成了。
就在他準備收起詩稿時,林小川忽然動了動。
“嗯……”含糊的**聲。
杜先生抬眼看去。
林小川慢慢抬起頭,眼神迷離,臉上帶著醉酒的紅暈。他盯著杜先生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人來:“哦……是先生啊……”
“林公子醒了?”杜先生問。
“沒醒……沒全醒。”林小川晃晃腦袋,撐著桌子坐直,“頭疼……這酒……勁兒真大。”
杜先生看著他:“既然頭疼,為何還要喝?”
“喝……喝了好。”林小川咧嘴笑,“喝了……就什麼都不用想了。不用想父親生氣,不用想先生失望,不用想……想那些有的沒的。”
這話說得含糊,但杜先生聽清了。他眼神一動:“林公子在想什麼?”
“想什麼?”林小川歪著頭,忽然笑了,“想……想月亮。”
“月亮?”
“對。”林小川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天空——雖然此刻是白天,根本看不到月亮,“先生您說……月亮上……有人嗎?”
杜先生愣了愣:“月宮有嫦娥,這隻是傳說。”
“傳說……”林小川喃喃道,“那如果……如果我能上去看看……就好了。”
他轉過身,背靠著窗框,眼神飄忽:“可是上不去啊……上不去。就像……就像有些事,想做,卻做不了。”
“什麼事做不了?”杜先生追問。
林小川卻不回答了。他走回桌邊,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空酒壺晃了晃,發現沒酒了,失望地放下。
“林公子。”杜先生的聲音很輕,“你若有心事,可以說出來。老朽雖未必能解,但至少……可以聽聽。”
林小川抬起頭,看著杜先生。那雙總是溫和睿智的眼睛裡,此刻沒有責備,沒有失望,隻有一種平和的關切。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
也許是酒勁未消,也許是壓抑太久,也許是杜先生的眼神太過包容。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又張開。
“先生。”他說,“我……我其實……”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能說。還是不能說。
杜先生耐心等著,沒有催促。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的沙沙聲。
良久,林小川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自嘲:“我其實……挺喜歡詩的。”
“看出來了。”杜先生點頭。
“但我不能寫。”林小川繼續說,“寫了……就露餡了。”
“露什麼餡?”
林小川又不說話了。他低下頭,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劃著,像是在寫字。劃了幾下,他抬起頭,眼神忽然變得有些迷離:“先生,我……我給您念首詩吧。”
“好。”杜先生說。
林小川清了清嗓子——雖然聲音還帶著醉意,但神情認真起來。他望著窗外,眼神悠遠,緩緩開口: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裡,吹度玉門關……”
杜先生的眼睛睜大了。
這不是李白的那首嗎?不對,李白的是“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裡,吹度玉門關”沒錯,但後麵……
林小川繼續念,聲音低沉而清晰:
“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
還是李白的原詩。杜先生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疑惑——林小川背這首詩做什麼?
“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
高樓當此夜,歎息未應閒。”
背完了。一字不差,感情飽滿,甚至比杜先生自己吟誦時更富感染力。
杜先生正要開口稱讚,林小川卻忽然又開口了。這次的聲音更低沉,更緩慢,像是從心底最深處發出來的:
“少年亦有誌,偽裝待時年。
不懼風霜苦,但求家國全……”
杜先生沉思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