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依舊歪歪扭扭,卻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林微言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澀中帶著點微甜。她把習題冊往裡麵推了推,像藏起一個秘密。
考試那天,陳默破天荒地沒有睡覺。他坐得很端正,握筆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林微言看在眼裡,心裡悄悄鬆了口氣。
或許,還來得及。
成績出來那天,天空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林微言站在公告欄前,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她在中間偏上的位置,找到了陳默。
進步了二十名。
不算頂尖,卻足以讓人看到希望。
她心裡一陣歡喜,轉身就往籃球場跑。她想告訴他,他做到了,他們還可以一起努力。
雨絲打在臉上,有點涼,卻擋不住心裡的熱。她跑得很快,書包在背後顛得厲害,像一顆雀躍的心。
籃球場空無一人,隻有雨水落在地麵的聲音,“嗒嗒”作響。她站在球場中央,茫然地四處張望,心裡的歡喜一點點冷卻。
他不在這兒。
她又往網吧跑,老板說他很久沒來了。往他家跑,紅漆木門緊閉著,敲了半天也沒人應。
雨越下越大,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衣服,冰涼地貼在皮膚上。她站在巷口,看著雨幕中模糊的老槐樹,突然覺得很累。
這時,手機響了,是陳默的媽媽。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說:“微言……你看到陳默了嗎?他爸剛才打了他一巴掌,說他考得還是不好……他跑出去了,我找了半天都沒找到……”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沉。
她掛了電話,瘋了似的往巷口跑。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跌跌撞撞地穿過雨幕,喊著他的名字:“陳默!陳默!”
聲音被雨聲吞沒,沒有任何回應。
她跑到河邊時,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陳默坐在河岸邊的石階上,背對著她,任憑雨水打在身上,像一尊沒有知覺的雕像。
“陳默!”林微言喊著,跑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他轉過頭,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眼睛紅得嚇人。看到是她,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你看,我還是這麼沒用……努力了,還是考不好……”
“不是的,”林微言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她伸手想去擦他臉上的水,卻被他躲開了,“你進步了,進步了很多……我們還有時間,我們可以……”
“沒有時間了,微言。”他打斷她,聲音低沉而絕望,“我爸說了,等中考結束,就送我去學修車。他說,我不是讀書的料。”
“誰說的?”林微言急了,“你明明進步了,你明明可以……”
“那又怎麼樣?”陳默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就算我再進步,也趕不上你。我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以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雨還在下,河風吹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林微言看著他,看著這個她認識了十幾年的少年,突然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好像隔著的不是成績,不是分數,而是一條被雨水淹沒的河,深不見底,無法逾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沒有看她:“你回去吧,雨大了。”
“陳默……”
“彆再等我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命令,“去你該去的地方。”
說完,他轉身走進雨幕,背影決絕,沒有回頭。
林微言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終於忍不住,抱著膝蓋失聲痛哭。雨聲很大,掩蓋了她的哭聲,卻蓋不住心裡那片轟然坍塌的廢墟。
她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起,徹底碎了。
那個“一起去市重點”的約定,那個槐樹下的夏天,那個用酸梅湯和蘋果維係的默契,都被這場冰冷的雨,衝刷得乾乾淨淨。
霧越來越濃,籠罩著兩個漸行漸遠的身影。他們站在分岔路口的兩端,朝著不同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再也回不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