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卷著桂花香,漫進市重點高中的校門。林微言背著新書包,站在刻著校訓的石碑前,仰頭望著眼前這棟比初中教學樓氣派得多的建築,心裡卻像塞了團溫吞的棉絮,不踏實。
開學第一天的新生大會開了整整一上午。校長在主席台上講話,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操場,內容無外乎“珍惜時光”“不負韶華”。林微言站在隊伍裡,陽光曬得後頸發燙,她卻忍不住走神,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操場外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路上。
這條路,她曾在夢裡走過無數次。夢裡總有個穿著藍色校服的少年,走在她身邊,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嘴裡念叨著“市重點的樹都比咱們初中的直”。
可現實裡,隻有她一個人。
分班結果貼在公告欄上,林微言被分到了一班——尖子班。周圍的同學大多是陌生麵孔,臉上帶著和她相似的拘謹,手裡捧著嶄新的課本,討論著剛結束的中考。
“你是哪個初中的?”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轉過頭,笑著問她,“我是三中的,叫蘇曉。”
“我是五中的,林微言。”她禮貌地回應。
“五中?那你認識陳默嗎?”蘇曉突然問,眼睛亮了亮,“他籃球打得超棒,去年全市中學生聯賽,他一個三分球絕殺了我們學校!”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包帶:“……認識。”
“哇,他超厲害的!”蘇曉沒察覺她的異樣,自顧自地說,“聽說他沒考上重點?太可惜了,要是他來這兒,校籃球隊肯定能拿冠軍。”
“嗯。”林微言含糊地應了一聲,轉過頭去看主席台,耳朵卻嗡嗡作響。
原來,他的名字,還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她的生活裡。隻是這一次,不再和她的名字連在一起,而是成了彆人口中“可惜的天才”。
高中的節奏比初三更快。每天的課程排得密不透風,晚自習延長到了九點半,回到家時,老城區的巷子早已浸在夜色裡。林微言很快養成了新的習慣:清晨五點半起床背單詞,課間十分鐘用來刷題,午休時趴在桌上補覺,晚上睡前要在錯題本上複盤當天的失誤。
她像一個上了發條的機器,精準地運轉著,不敢有絲毫鬆懈。隻有在偶爾抬頭望向窗外時,目光會越過教學樓,落在遠處模糊的天際線,想起那個在修車廠裡,或許正滿手油汙的少年。
她從媽媽口中零星聽到一些關於他的消息。
“陳家那小子,聽說在修車廠挺能熬的,上次他奶奶跟我念叨,說他手上燙了個泡,都沒喊疼。”
“前幾天看到他舅舅,說陳默悟性高,看了兩遍就會拆發動機了,就是性子還是悶,不愛說話。”
“昨天在菜市場碰到他媽媽,說他中秋回來住了一晚,早上天沒亮就走了,說是廠裡忙。”
每一次聽到,林微言的心都會輕輕抽痛一下。她想象著他穿著工裝的樣子,想象著他手上的傷疤,想象著他麵對那些冰冷的零件時,會不會偶爾想起課堂上的函數公式。
她不敢問得太細,怕媽媽看出端倪,也怕聽到更具體的細節——那些細節會像針一樣,紮破她努力維持的平靜。
第一次月考結束後,林微言考了班級第五。不算頂尖,卻也足夠讓她鬆口氣。放學時,蘇曉拉著她去校門口的文具店,說要給她慶祝。
文具店擠滿了學生,貨架上擺著各種新奇的筆和筆記本。蘇曉在前麵挑挑揀揀,林微言跟在後麵,目光不經意掃過一個貨架,突然頓住了。
貨架最底層,放著一排籃球模型,和陳默曾經在課堂上把玩的那個,一模一樣。
她站在原地,盯著那些模型,指尖微微發顫。記憶像潮水般湧上來:他把模型藏在課本後麵,被老師發現時漲紅的臉;他用模型比劃著投籃姿勢,說“等我長大了,要去打職業聯賽”;他把模型塞進她手裡,說“這個給你,下次考試我肯定進步”。
“微言,你看這個怎麼樣?”蘇曉拿著一支鋼筆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到那些模型,“這種老款模型現在很少見了,我弟以前也喜歡,說像他偶像陳默……哎,你怎麼了?”
林微言猛地回過神,臉上有些發燙:“沒什麼,就是覺得……有點眼熟。”
“是嗎?”蘇曉笑了笑,把鋼筆塞給她,“彆發呆了,走,我請你喝奶茶。”
走出文具店時,夕陽正把天空染成橘紅色。林微言手裡捏著那支嶄新的鋼筆,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突然很想回老城區看看,不是回家,而是去看看那條他曾經走過的路。
她沒有告訴蘇曉,獨自一人坐上了回老城區的公交車。
車子搖搖晃晃地穿過繁華的街道,駛向越來越熟悉的方向。路邊的建築從高樓大廈變成低矮的平房,空氣裡漸漸彌漫開煤爐和飯菜的味道。
下了車,林微言沿著巷口慢慢往裡走。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禿禿的枝椏,幾個老人坐在樹下曬太陽,聊著家長裡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