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義正在碼頭接活,修牆,補屋,砌灶。他手藝好,不偷懶,價錢公道,慢慢有了名聲。碼頭上都知道,新來個河南匠人,姓王,手藝紮實。
長子去了溝東邊。那邊住的都是坐地戶,姓張的姓肖的多。他年紀小,隻能接些零碎活——幫張家修個雞窩,幫肖家砌個豬圈。工錢少,可主家管飯,有時還給點剩菜剩飯帶回來。
王文修在家看窩棚,撿柴火,還在窩棚邊開了片小菜地,種了點蘿卜白菜。菜長出來那天,他高興得直蹦。
轉眼一個月過去了。
窩棚還是窩棚,可裡頭多了張破桌子,兩條長凳。是王義正用修房子剩下的邊角料打的。牆上掛了把蓑衣,是碼頭掌櫃送的。地上鋪的乾草換成了稻草,軟和些。
最重要的是,攢下了點錢——八十文銅錢,用布包著,藏在牆角的磚縫裡。那是王家的希望,是將來蓋房子的本錢。
有天傍晚,王義正從碼頭回來,臉色不太好。
“爹,咋了?”長子問。
“碼頭上有人打聽。”王義正壓低聲音,“問有沒有從蒲圻來的匠人。”
父子三人都沉默了。
“是趙家……”王文修聲音發顫。
“不知道。”王義正搖頭,“但得小心。從明天起,說話注意口音,學著說本地話。有人問起,就說是河南駐馬店那邊的,口音雜。”
“嗯。”
夜裡,王義正睡不著。他躺在乾草上,聽著外頭的風聲,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逃了三百多裡,以為安全了。可趙家的影子,像鬼一樣,跟來了。
不,可能不是趙家。就是巧合。
可萬一是呢?
他翻了個身,手碰到枕邊的瓦刀。冰涼的鐵,讓他稍微鎮定些。
怕沒用。該來的總會來。
能做的,就是把手藝練得更精,把根紮得更深。深到風雨來了,也吹不倒。
又過了半個月,入冬了。
漢水邊風大,窩棚四麵漏風。夜裡冷得睡不著,父子三人擠在一起,靠體溫取暖。
“爹,咱啥時候能蓋間房子?”王文修凍得牙齒打顫。
“開春。”王義正說,“開春就蓋。蓋三間,青磚的,瓦頂的,亮堂的。”
“真的?”
“真的。”
這不是哄孩子的話。王義正心裡算過賬。這一個月,他掙了二百文,長子掙了八十文。除去吃喝,能攢下一百五十文。到開春,能攢下七八百文。買不起青磚,但能買土坯,能買茅草。先蓋土坯房,等有錢了,再翻成青磚房。
一步一步來。
就像砌牆,得一塊磚一塊磚地壘。
急不得。
臘月二十三,小年。
王義正買了半斤肉,一把粉條,幾個蘿卜。長子去溝裡摸了條魚,王文修從菜地裡拔了棵白菜。爺仨在窩棚外頭支了個簡易灶,燉了一鍋。
肉香飄出去老遠。八隊幾個孩子聞著味過來,站在不遠處看,咽口水。
“來,一起吃。”王義正招呼。
孩子們不敢過來。有個膽子大的,七八歲,黑瘦黑瘦的,慢慢挪過來。王義正夾了塊肉給他。孩子接過去,塞進嘴裡,嚼都不嚼就咽了。
“慢點吃,還有。”王義正又給他夾了塊。
其他孩子也圍過來了。王義正一人給了一塊肉,一把粉條。孩子們吃得滿嘴是油,眼睛亮晶晶的。
“王叔,你是好人。”那個黑瘦的孩子說。
“你叫啥?”
“狗蛋。十一隊的,姓陳。”
“狗蛋,以後常來玩。”
“哎!”
孩子們走了。窩棚前安靜下來。夕陽把長溝的水染成金色,把遠處的漢水染成紅色。
王義正看著這片陌生的土地,這片剛剛開始熟悉的村子,這些剛剛認識的鄰居。
他想,也許真能在這兒紮下根。
也許真能把王家,在這兒傳下去。
隻要趙家不找來。
隻要這世道,讓他們安安生生地活。
“爹,看啥呢?”長子問。
“看咱們的家。”王義正說,“雖然現在是窩棚,可將來,會是青磚瓦房。你們倆,會在那兒成家,生孩子。王家的孫子,曾孫,會在這兒出生,長大。這兒,就是咱們王家的新根。”
他說得很慢,很鄭重。像是預言,也像是誓言。
兩個兒子聽著,沒說話。可眼睛裡,都有了光。
那是希望的光。
是在廢墟上,重新燃起的,微弱的,但頑強的光。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有人在祭灶了。
新的一年,要來了。
新的生活,也要開始了。
(第二章完)
【下章預告】
第三章第一堵牆(1881年春)
開春後,王家開始蓋房。可第一堵牆剛砌到一半,就有人來找麻煩了。來的是誰?是趙家的人,還是本地的地頭蛇?王家如何在陌生的土地上,砌下真正屬於自己的第一塊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