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麼。”他開口,“牆倒了,再砌。地租,交。”
“爹!”長子急了,“一年一兩銀子,咱們哪交得起?”
“交不起也得交。”王義正彎腰,撿起一塊還沒摔碎的土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咱們是外鄉人,想在這兒紮根,就得忍。忍到咱們紮下根了,站穩了,就不用忍了。”
他拍了拍土坯上的泥:“老大,文修,收拾收拾,重新砌。今天砌不完,明天接著砌。一天砌不完,一個月砌。一個月砌不完,一年砌。總有一天,這牆能立起來。”
長子不說話了。他蹲下身,開始撿土坯。王文修也抹了把眼淚,跟著撿。
八隊那些孩子又來了。狗蛋看見一地狼藉,問:“王叔,牆怎麼倒了?”
“風刮的。”王義正說。
“風哪有這麼大?”
“有時候,風比這還大。”王義正摸摸他的頭,“去玩吧,叔這兒沒事。”
孩子們走了。爺仨繼續收拾。把還能用的土坯撿出來,摔碎的重新和泥打坯。一直乾到天黑。
夜裡,窩棚裡點不起燈。月光從茅草縫漏進來,照著三個沉默的人。
“爹,”長子終於開口,“咱們……非得在這兒麼?不能換個地方?”
“換哪兒?”王義正問,“換個地方,就沒有肖老五了?就沒有地頭蛇了?天下烏鴉一般黑。到哪兒,外鄉人都得受欺負。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成了坐地戶。”王義正說,“除非你有了房子,有了地,有了手藝,有了名聲。除非你讓人不敢欺負你。”
“可咱們現在……”
“現在就得忍。”王義正打斷他,“老大,你記住,砌牆的人,最要緊的是地基。地基不實,牆砌多高都得倒。咱們王家在店子上的地基,就是忍。忍到咱們把根紮深了,紮實了,就不用忍了。”
長子不說話了。他想起爺爺說過的話:砌牆如做人,急不得。
是啊,急不得。
第二天,王義正去了十隊肖家。
肖族長五十來歲,留著山羊胡,穿著綢緞長衫,正坐在堂屋裡喝茶。見王義正來,眼皮都沒抬。
“肖族長,”王義正躬身,“我是長溝西頭蓋房子的王義正。昨天肖五爺說,那地是肖家的,要交地租。我今天來,是交租的。”
肖族長這才抬眼看他:“哦,你就是那個河南匠人。聽說手藝不錯?”
“混口飯吃。”
“地租,一年一兩。你交得起?”
“交得起。”王義正從懷裡摸出一兩碎銀子,放在桌上,“這是一年的。地契……能不能重寫一份,寫明是租的?”
肖族長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王義正,忽然笑了:“你倒是個明白人。地契不用重寫,有這張租契就行。”
他讓下人拿來紙筆,寫了張租契:長溝西頭荒地一畝,租與河南匠人王義正,年租銀一兩,租期十年。下麵蓋了肖家的私章。
王義正接過,小心收好。
“王師傅,”肖族長說,“既然你懂規矩,我也就不為難你。房子你照蓋,有什麼難處,可以來找我。咱們店子上,缺的就是你這樣的手藝人。”
“謝謝族長。”
從肖家出來,王義正長長吐了口氣。這一兩銀子,是他攢了三個月才攢下的。交了,就身無分文了。
可值得。
有了這張租契,房子就能蓋了。有了房子,就有根了。有了根,就能慢慢紮下去了。
牆,重新砌起來了。
這次,沒人來搗亂了。八隊那些窮苦人家,看王家不容易,有時會來幫忙遞塊土坯,和把泥。狗蛋天天來,跟著王文修撿麥秸,踩泥巴。
一個月後,三間土坯房立起來了。
雖然簡陋——土牆,茅草頂,紙糊的窗。可那是王家在襄陽的第一棟房子,是王義正帶著兩個兒子,一磚一瓦砌起來的。
上梁那天,王義正買了掛小鞭炮,放了。八隊能來的都來了,九隊、十隊也來了幾個看熱鬨的。王義正蒸了一鍋雜麵饃,熬了一鍋白菜湯,請幫忙的人吃了頓飯。
飯桌上,陳老三說:“王師傅,你這房子蓋得紮實。往後,咱們就是鄰居了。”
“是,陳哥,往後多照應。”
“好說好說。”
肖老五也來了,沒進屋,就在門外看了看,點點頭,走了。那意思,是認可了。
夜裡,父子三人躺在新房子的土炕上。炕是王義正自己盤的,燒了柴,暖烘烘的。
“爹,咱們有家了。”王文修說。
“嗯,有家了。”王義正摸著土坯牆,牆還潮著,有泥土的腥氣,“這牆,是咱們王家的根。從今往後,咱們就在這兒,一代一代,傳下去。”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長溝的水麵上,波光粼粼。照在漢水上,茫茫一片。
遠處傳來狗叫聲,近處有蛙鳴。
這是店子上的聲音,是襄陽的聲音,是王家的新家鄉的聲音。
王義正聽著,心裡那根繃了幾個月的弦,終於鬆了些。
逃出來了,活下來了,有房子了。
下一步,就是紮根,開枝,散葉。
讓王家,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真正地,活下去。
(第三章完)
【下章預告】
第四章開枝(18811890)
房子蓋起來了,王家的日子漸漸步入正軌。王義正的手藝在店子上傳開了,接的活越來越多。而兩個兒子也長大了——長子專心學藝,王文修到了該成家的年紀。王家,要開枝散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