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世連十五歲,在學堂讀了三年書。
他學算術,學地理,學格致,學國文。先生說他聰明,是塊讀書的料。可這年秋天,家裡捎信來,讓他回家——世連要成親了。
親事是王文修定的。姑娘是八隊易家的,叫易秀英,十四歲。易家是種田的,老實本分。秀英讀過兩年私塾,認得些字,手腳勤快。
“爹,我還想讀書。”世連說。
“成了親,一樣能讀。”王文修說,“易家姑娘懂事,不攔著你。”
世連不說話了。他知道,這是王家的規矩——先成家,後立業。大哥二哥都成了親,三哥還沒,可也快了。他最小,可也十五了,該成親了。
親事辦得簡單。王家在店子上擺了幾桌,請了親戚鄰居。世連穿著新衣服,拜堂,敬酒。新娘子蒙著蓋頭,看不清臉,可手很細,很軟。
夜裡,揭開蓋頭,世連才看清秀英的樣子。圓臉,大眼睛,臉紅紅的,低著頭不說話。
“你……你識字麼?”世連問。
“識一些。”秀英小聲說。
“讀過什麼書?”
“《女兒經》,《百家姓》。”
“哦。”世連不知道說什麼了。兩人對著坐了半晌,世連說:“睡吧。”
成了親,世連又回學堂讀書。每半月回家一次,秀英在家幫著婆婆乾活。她手巧,會做衣服,會做飯。王義正和秀英(婆婆)都喜歡她。
可世連心裡,總覺得缺了點什麼。他說不清。學堂裡那些新思想,那些新書,那些外頭世界的樣子,跟家裡這個蒙著紅蓋頭的姑娘,好像隔著一層什麼。
可日子,就這麼過了。
宣統二年(1910年),王家終於迎來了澤字輩的第一個孩子。
是世連和秀英的兒子,在店子上生的。生的時候難產,折騰了一天一夜。秀英哭喊,世連在屋外急得團團轉。王義正跪在祖宗牌位前,不停地磕頭。
終於,一聲啼哭。
接生婆抱著孩子出來:“是個帶把兒的!母子平安!”
全家人都鬆了口氣。世連接過孩子,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手在抖。這是他的兒子,他和秀英的兒子。
“取名了麼?”王文修問。
“按族譜,是‘澤’字輩。”王義正說,“就叫……澤福吧。澤被後世,福蔭子孫。咱們王家,從這一代起,要福澤綿長。”
“澤福……”世連念著,看著懷裡的兒子,“好,就叫澤福。”
洗三那天,王家在店子上擺酒。四代同堂,熱鬨得很。世富、世貴都從城裡回來了,世香也從工地上趕回來。一大家子人,圍著小澤福,這個看看,那個抱抱。
王義正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兒子,孫子,曾孫。從1880年逃亡時的三個人,到現在二十多口人。
三十年。
從一無所有,到有房有地,有手藝有生意,有人丁有希望。
這條路,走得不容易。
可走出來了。
而且,還要繼續走下去。
世富和世貴,雖然還沒孩子,可也高興。他們是伯伯,有了侄子了。世香還是不說話,隻是看著小澤福,眼裡有光。
世連抱著兒子,看著秀英。秀英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可眼睛亮著。她看著世連,看著兒子,笑了。
這個家,完整了。
酒過三巡,世貴站起來,舉杯:“爺爺,爹,伯爺,今天四代同堂,是咱們王家的大喜。我敬大家一杯。願咱們王家,人丁興旺,手藝永傳!”
“乾!”
所有人都舉杯。
王義正喝了酒,放下杯,看著窗外的夜色。
夜很黑,可王家的燈,亮著。
亮在這片土地上,亮在這條血脈裡,亮在這門手藝中。
他知道,外頭的世道,不太平。皇帝死了,新皇小,洋人凶,百姓苦。亂世,可能真要來了。
可王家不怕。
有手藝,有力氣,有人丁,有根。
隻要根在,風雨來了,就吹不倒。
牆倒了,能再砌。
家散了,能再聚。
隻要人在,手藝在,王家就在。
他摸了摸懷裡那把祖傳瓦刀。刀還在,冰涼的,可握在手裡,踏實。
就像這日子,雖然難,雖然苦,可握在手裡,是實的。
實的,就有希望。
窗外,漢水湯湯東去。
帶走了泥沙,帶走了歲月,帶走了三十年的風風雨雨。
可帶不走王家的根。
帶不走這門手藝。
帶不走這盞,在黑夜裡,依然亮著的燈。
(第六章修訂版完)
【下章預告】
第七章變天(19111915)
辛亥革命爆發,大清完了,民國來了。這場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將如何改變店子上,改變王家?而王家的第四代——澤字輩的孩子們,將在這個嶄新的、也是混亂的時代裡,迎來怎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