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夜裡,王義正走了。
走得很安靜,像漢水邊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飄走了。
可他留下的根,紮下了。
深了,穩了。
出殯那天,店子上能來的都來了。送葬的隊伍,從王家老宅,一直排到村西頭的墳地。
下葬時,伯爺把那把祖傳瓦刀,用紅布包了,放在棺材裡。
“爹,”他說,“刀您帶著。到了那邊,還得砌牆。”
土一鍬一鍬地蓋上。
王家在店子上的第一代人,埋下了。
墳頭立了塊青石碑,上麵刻著:
“先考王公義正之墓
生於鹹豐八年,卒於民國七年
湖北蒲圻人,徙居襄陽店子上
砌匠,王家營造創始人”
下麵,是兒孫們的名字。從王文修,到世字輩,到澤字輩。
一代一代,像磚一樣,壘在這塊碑上。
民國八年(1919年),世連的第七個孩子出生了。
又是個女兒,生在臘月,天正冷。接生婆抱出來時,孩子凍得發紫,差點沒活成。秀英用棉被裹了,放在懷裡暖了一天一夜,才緩過來。
“這孩子命硬,”秀英說,“取名吧。”
世連看著女兒,想了想:“叫鳳枝吧。鳳凰棲枝,願她這輩子,有枝可依,有福可享。”
“鳳枝,”秀英念著,“好,就叫鳳枝。”
王家澤字輩的孩子們,齊了。
從大到小:澤福、澤祿、澤壽、澤紅、澤春、澤喜、澤全、九娃、鳳枝。
九個孩子,像九顆種子,撒在店子上這片土地上。有的壯實,有的瘦弱,有的活潑,有的安靜。可都是王家的苗,都要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長大。
王義正不在了,可王家還在。
手藝還在。
根還在。
風吹過墳頭的紙錢,嘩嘩地響。
遠處,漢水湯湯,流了三十八年了。
還要流三十八年,七十六年,一百年。
流到澤字輩的孩子們長大,成家,生子。
流到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繼續砌牆,繼續生活,繼續把這個家,傳下去。
傳到,柿子紅了一百次,一千次。
傳到,王家真正地,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根,開出花,結出果。
傳到,這亂世結束,太平到來。
傳到,砌牆的人,能安安生生地砌牆。
拿槍的人,放下槍。
老百姓,能安安生生地過日子。
澤喜站在墳前,他五歲了。看著太爺爺的墳,看著那塊青石碑,看著碑上那些名字。
他還不懂死,不懂生。
可他懂牆。
牆倒了,能再砌。
人走了,可名字還在碑上。
就像磚,一塊一塊,壘成牆。
就像人,一代一代,壘成家。
他握了握拳頭,小小的拳頭,沒什麼力氣。
可他想,等他長大了,要砌一堵很牢很牢的牆。
一堵能擋住風雨,擋住戰亂,擋住所有壞東西的牆。
一堵能讓王家安安生生過日子的牆。
一堵,像太爺爺墳前這塊碑一樣,立一百年,兩百年,不倒的牆。
風吹過,揚起他的衣角。
他轉過身,往家走。
步子很小,可很穩。
像在砌他人生的第一塊磚。
砌在店子上的泥土裡。
砌在王家的血脈裡。
砌在這門,傳了六代的手藝裡。
(第八章二次修訂版完)
【下章預告】
第九章學藝(19211925)
澤喜五歲,開始隨伯爺學藝。這個瘦弱卻眼力過人的孩子,能否繼承王家的“蠍子倒扒牆”?而外麵的世界正在醞釀更大的風暴——五四運動、國共合作、北伐戰爭……一場席卷中國的巨變,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