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演一出戲。”蘇軾眼中光芒閃爍,“既然蔡京想送‘佛經’去杭州,那我就半路去‘迎’一迎這尊佛。”
……
四天後,淮河與長江交彙之處,名為“瓜洲古渡”的要塞。
江麵寬闊,千帆競渡。
正午時分,一艘掛著“蔡”字號旗的巨型官船,正緩緩駛入渡口。船上兵丁林立,戒備森嚴。那批所謂的“佛經雕版”,就裝在最底層的貨艙裡。
船頭,一個身穿錦衣、滿臉橫肉的中年人正負手而立,手裡把玩著兩顆鐵膽。他是蔡京的心腹家將,名叫王虎。
“爺,前麵好像是‘流民船’,擋了道。”一名手下匆匆來報。
王虎皺眉望去,隻見前方江麵上,十幾艘破破爛爛的烏篷船橫七豎八地堵在航道中間,船上坐滿了衣衫襤褸的流民,正在那裡大聲哭嚎。
“滾開!沒長眼睛嗎?這是官船!”王虎大怒,揮手下令,“把擋道的船給我撞開!”
“是!”
官船加速,巨大的船頭如同一頭怪獸,撞向那幾艘烏篷船。
就在即將相撞的瞬間,那些原本哭天搶地的流民突然停止了嚎叫。他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向那艘官船。
緊接著,一陣悠揚卻帶著幾分悲涼的笛聲,從江麵上傳來。
那笛聲如泣如訴,婉轉低回,竟讓那些凶神惡煞的官兵們聽呆了,手中的兵器都不自覺地垂了下來。
“誰?!”王虎心頭一跳,握住了刀柄。
隻見最大的一艘烏篷船頂上,一個穿著破舊道袍、戴著蓑笠的人緩緩站起。他手持一管長笛,腳下踩著一個大酒壇。
“諸位官爺,”那人的聲音清朗,傳遍了整個江麵,“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既然大家都是同路人,何必趕得這麼急?”
王虎眯起眼睛,覺得這個身影有些眼熟。
“你是何人?敢攔我蔡府官船?”
那道人仰頭灌了一口酒,將酒壇扔進江裡,發出“撲通”一聲巨響。隨後,他摘下蓑笠,露出一張布滿胡茬、卻依然難掩儒雅氣質的臉。
但他並非蘇軾,而是易容成道士模樣的王詵——其實傷勢稍好的王詵無法上陣,這其實是柳三爺請來的一位擅唱戲的優伶,扮作了蘇東坡的模樣。
“在下……”那人故意拖長了音調,“蘇——子——瞻。”
“蘇子瞻?!”
王虎大驚失色,後退兩步:“你不是死在汴京了嗎?”
“死?哈哈哈哈!”那人仰天大笑,“閻王爺嫌我文章太酸,不敢收我,又把我踢回來了!聽說有人在運‘佛經’去杭州造福一方,我蘇某特意趕來,想給這批佛經加個‘印’。”
“放屁!給我殺了他!”王虎驚怒交加,這若讓蘇東坡活著到了杭州,蔡大人的計劃全盤皆輸!
“慢著!”
就在官兵準備放箭的時候,江麵上忽然響起了無數個聲音。
“蘇學士在此!”
“蘇學士沒死!”
“蘇學士來江南了!”
隻見那些原本是“流民”裝扮的夥計們,紛紛摘下破帽,扔下手中的打狗棒,從船艙裡抽出一卷卷紅紙。
那是蘇軾親筆題寫的《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十幾艘烏篷船同時展開紅紙,在江風吹拂下,如同幾十麵紅旗,將那艘巨大的官船團團圍住。
而在更遠處的蘆葦蕩中,一艘極不起眼的小船裡,真正的蘇軾正拿著筆,在一張新的宣紙上飛快地書寫。
他每寫一個字,船頭的那個“假蘇軾”便高聲朗誦一句。
聲音在江麵上回蕩,傳遍了瓜洲渡口。兩岸的百姓、過往的商旅紛紛駐足觀看。
“是蘇東坡!真的是他!”
“那字跡,神韻無雙!”
“聽說他被奸臣害死,原來是假消息!”
輿論,如同這滔滔江水,瞬間沸騰了。
王虎站在船頭,臉色鐵青。他看著周圍那一雙雙盯著他的眼睛,知道今天這“殺人滅口”的計劃是徹底泡湯了。在大庭廣眾之下,若是殺了剛“死而複生”的名滿天下的大文豪,這天下讀書人會把他撕成碎片。
“撤……先撤!”王虎咬牙切齒地吼道,“回杭州!報信!”
官船匆匆掉頭,如喪家之犬般狼狽離去。
小船上,蘇軾放下筆,看著那艘遠去的官船,嘴角微微上揚。
“先生,這招‘空城計’,唱得好啊。”小站在一旁,眼中滿是崇拜。
“不是空城計。”蘇軾將寫好的《定風波》遞給小坡,“這是‘投名狀’。蔡京想讓我在杭州做個孤魂野鬼,我偏要先讓這江南水鄉,知道我蘇子瞻來了。而且,我要讓他知道,我手裡不僅有筆,還有他怕見光的東西。”
蘇軾從袖中掏出一張薄薄的紙片,那是他從地下石舫的徐得力身上搜到的,之前一直沒來得及細看的一張名單。
名單上,除了汴京的官員,還有一長串江南的商號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標著一個數字——那是銀兩的數目,也是買命的價碼。
“杭州……杭州……”蘇軾念叨著這個名字,眼神變得深邃而遼遠。
“小坡,準備好紙筆。從今天起,我們要給這天下,寫一篇新的文章了。題目就叫——《杭州通判上任記》。”
風起江麵,卷起千堆雪。
一葉扁舟,載著這位“死而複生”的文壇巨匠,向著那煙雨朦朧的江南,破浪前行。
而在遙遠的汴京深宮之中,高太後看著手中的密奏——“陳州送回密信:瓜洲渡口,蘇軾現身,截胡貨船。”
老人家嘴角泛起一絲欣慰的笑意,隨後看向窗外陰沉的天空,輕聲自語:“子瞻,這局棋,哀家隻能幫你到這兒了。剩下的路,看你如何在西湖邊,走出這一蓑煙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