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匣子裡的東西,可是你那邊的?”
王猛看了一眼地上的爛棉絮,啐了一口:“呸!這哪裡是官家的雷火彈!分明是有人用火油摻雜了白硝,做的劣質土炸藥!這種土炸藥,也就是嚇唬嚇唬人,根本炸不開石頭!這是有人想毀了織坊,毀了證據!”
這下,風向徹底變了。
工人們的目光瞬間從蘇軾身上,轉移到了那個管事和織坊監官身上。
“說!賬冊呢?!”
“是不是你們把錢貪了?!”
管事和監官哪裡見過這陣仗,嚇得雙腿發軟,癱倒在地。
蘇軾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頭看向陳希亮:“陳大人,人我安撫了,但這火……還得你去滅。”
陳希亮看著眼前這個瞬間翻雲覆雨的男人,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你……你什麼時候安排的王猛?”
“我沒有安排。”蘇軾眨了眨眼,“我隻是算準了王猛今天會來催收海塘用的石料。這就是‘借勢’。”
……
夜深了,望湖樓再次恢複了寧靜。
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打在西湖的荷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蘇軾並沒有回府衙休息,而是坐在樓頂的飛簷上,手裡提著一壺酒。
小坡坐在他旁邊,抱著膝蓋,看著遠處黑漆漆的湖麵。
“先生,那個管事招了嗎?”
“招了。”蘇軾仰頭喝了一口酒,“但沒什麼用。他隻是個小卒子,背後的指使者是個‘影子’,連他都沒見過。不過,從他供出的賬目流向看,那些貪墨的銀子,最後都流進了一家名為‘江南義莊’的商號。”
“江南義莊?”小坡皺眉,“聽著像是做善事的。”
“善事?”蘇軾冷笑,“那是蔡京在江南最大的錢袋子。他們以‘賑濟災民’為名,斂財無數;又以‘支持新學’為名,收買人心。那個織坊,就是他們用來洗錢的地方。我今天這一把火,算是燒掉了他們的一條腿。”
“那他們肯定會報複的。”
“當然。”蘇軾放下酒壺,目光變得深邃,“我不怕報複,我怕的是他們不來找我。隻有把水攪渾了,藏在底下的魚才會浮上來。”
忽然,一陣夜風吹過,帶來一陣異樣的香氣。
不是花香,更像是……墨香中夾雜著一種極淡的、類似檀香燃燒的味道。
蘇軾神色一凜,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銅鎮紙。
“既然來了,何不出來喝一杯?”蘇軾對著下方的黑暗說道,“這雨夜獨酌,未免太寂寞了些。”
黑暗中,沒有任何動靜,隻有雨聲依舊。
小坡有些害怕:“先生,是不是聽錯了?”
蘇軾眯起眼睛,盯著前方的一棵老柳樹。那柳樹的枝條在風中擺動,但在某一瞬間,所有的枝條都靜止了——那是有高手隱身其中,故意控製了呼吸和氣機。
“聽錯了嗎?”蘇軾笑了笑,“或許是吧。”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那棵柳樹遙遙舉杯:“這杯酒,敬‘江南義莊’的莊主。告訴蔡京,杭州這塘水太深,小心彆淹死。”
說完,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然後將酒杯輕輕拋了出去。
酒杯劃過一道弧線,落在柳樹下方的草叢中,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寒光如閃電般從樹梢上掠下,直取蘇軾的咽喉!
那速度太快,快到連風聲都被撕裂。
“先生!”
小坡驚恐地尖叫。
然而,蘇軾並沒有躲。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一招。就在那道寒光即將刺中他的瞬間,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手中的銅鎮紙如同金鐘罩一般,當頭拍下!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響徹夜空。
火星四濺。
一個全身黑衣、手持軟劍的刺客被這千鈞之力震得倒飛而出,重重地撞在望湖樓的柱子上,將那合抱粗的柱子撞得一陣搖晃。
“好內力!”刺客落地,雖然受了傷,但身法依然極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蘇軾卻紋絲不動,隻是握著銅鎮紙的手微微有些發麻。他低頭看了看鎮紙,上麵多了一道深深的劍痕。
“好鋒利的劍。”蘇軾輕聲說道,“看來,蔡京養的狗,不止一隻。”
他轉過身,看著嚇得臉色慘白的小坡,語氣瞬間變得溫柔:“沒事了,回去睡覺。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先生,明天是什麼仗?”
蘇軾看著雨中的西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明天,我們去‘江南義莊’。既然他們把賬本藏在那兒,那我就去把它翻個底朝天。”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將這杭州城的一切罪惡,都衝刷乾淨。
但在那罪惡的深處,一張巨大的網,正悄無聲息地向著這對主仆,以及整個杭州城收緊。
而在數百裡外的明州(今寧波)港口,一艘巨大的海船正緩緩起錨。船頭立著一個身穿紅袍的官員,正是之前在瓜洲渡狼狽逃回的王虎。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封密信,眼中燃燒著複仇的火焰。
“杭州……蘇子瞻……你們等著,真正的‘大禮’,已經在路上了。”
那艘海船載著來自東海的倭寇浪人,如同一頭貪婪的巨鯊,順著暗流,正向著錢塘江口遊弋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