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總覺有哪裡不對。這個年輕人太沉穩,太滴水不漏,像一口深潭,表麵平靜,底下卻不知藏著多少暗流。
變故來得比預想更快。
關希離開礦場的第九日,一隊狼狽不堪的潰兵逃到了礦山腳下。他們帶來了石破天驚的消息——
狄狨大軍南下,黑石城被圍!
城池尚未攻破,但四麵通路已絕。侯府親衛死守城牆,城外則成了人間地獄。流民如潮,饑寒交迫,易子而食的慘劇已在荒郊上演。
更讓人心悸的,是關希的下落。
那幾個潰兵言之鑿鑿:三日前,他們親眼看見關總管的馬車在流民潮中被衝散。混亂中,不知誰喊了一聲“車上有糧”,成百上千的饑民便如蝗蟲般撲了上去。護衛們揮刀砍翻了十幾個,卻擋不住更多人紅著眼往前湧。
關希本想以修為震懾,可他惡疾纏身,氣力不繼,剛運起玄氣便痛得麵目扭曲。混亂中,竟被幾個饑民拖下車架,無數雙腳踐踏而過……
等潰兵拚死殺出重圍回頭望去,隻看見泥濘中那身熟悉的錦袍已被撕扯得稀爛,再無動靜。
“死了?”
礦場議事廳裡,劉莽霍然起身,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滾圓:“你們確定?!”
“千真萬確……”潰兵首領伏在地上,渾身發抖,“小的們親眼所見……關總管他……怕是沒挺過來……”
廳內死寂。
所有管事、監工的臉上血色儘褪。關希死了?那個淬體六重、執掌礦場十餘年、背後站著鎮北侯府的總管……就這麼死在了一群流民的踐踏之下?
荒謬。
可笑。
卻又真實得讓人脊背發寒。
劉莽緩緩坐回椅中,那張刀疤縱橫的臉上一片空白。他效忠了十五年的人,就這麼沒了?不是戰死沙場,不是修煉走火,而是像條野狗一樣死在泥地裡?
“劉頭領。”
清冷的聲音打破死寂。
簡自在站起身,黑色勁裝襯得身形越發挺拔。他目光掃過廳內眾人,最後落在劉莽臉上:“總管罹難,我等痛心。然——”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礦場不可一日無主。”
“黑石城被圍,侯府音訊斷絕。此時此刻,若我等自亂陣腳,不需狄狨人攻來,外麵那些餓紅了眼的流民,便能將這礦山踏為平地。”
劉莽猛然抬頭。
四目相對。
他在簡自在眼中看不到半分慌亂,隻有一片冰封般的冷靜,以及冷靜之下,那令人心悸的、勃勃躍動的……野心。
“簡副總管有何高見?”劉莽的聲音乾澀。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簡自在走到廳中,聲音傳遍每一個角落:“即刻起,礦場進入戰時管製。劉頭領——”
“在!”
“著你收縮防線,棄守外圍,集中人手扼守礦場三處隘口。流民敢近百步者,殺無赦。”
“老陳!”
“屬下在!”獨眼漢子應聲出列。
“清點所有存糧、飲水、藥品,統一造冊,按人頭定量配給。私藏搶掠者,斬。”
“其餘諸人。”
簡自在轉過身,目光如冷電掃過那些麵色蒼白的管事監工:“各歸本位,彈壓下屬,維持礦洞運轉。精礦產量,不得低於往日七成。有玩忽職守、煽動滋事者——”
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所有人後頸汗毛倒豎。
“我便送他去見關總管,親自稟報礦場近況。”
話音落,滿堂死寂。
眾人終於明白——關希死了,但礦場的天,並沒有塌。
隻是換了一片更冷、更硬、也更莫測的天。
簡自在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出議事廳。晨光刺破極夜的天幕,落在他肩頭,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邊。
石堡的木門在身後轟然關閉。
【真理之梯】的微光在意識深處流轉,冰冷的數據流無聲刷過:
【舊權柄消亡。】
【權力真空確認。】
【接管程序啟動。】
【生存模式切換——自主割據。】
【長期任務更新:於亂世中,築根基,蓄實力,窺天道,尋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