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生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甚至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走了大半天,中午時分,他們在半山腰一個山洞裡休息。王大山留下的糧食不多,每人分到一小把炒米,就著山泉水咽下去。
孩子們餓得肚子咕咕叫,但都沒哭鬨。這些戰爭中的孩子,過早地學會了忍耐。
“樹生,”老馬湊過來,壓低聲音,“班長可能回不來了。”
林征點點頭。
“你說,咱們這麼堅持,有用嗎?”老馬看著洞外的群山,“鬼子那麼多,裝備那麼好,咱們躲在山裡吃野菜,能贏嗎?”
這個問題,李振良被問過,現在陳樹生也被問到了。
林征沉默了片刻。陳樹生的記憶、李振良的信念、趙鐵山的憤怒、張二狗的懵懂,都在這一刻交織。
然後他說:“不是能不能贏的問題,是必須堅持的問題。咱們退了,丫丫她們怎麼辦?李大娘她們怎麼辦?”
老馬愣了愣,隨即苦笑:“是啊,沒得選。”
下午繼續趕路。
傍晚時分,他們抵達了預定集合點——一個更隱蔽的山穀。已經有十幾個戰士等在那裡,都是分散轉移過來的。
但沒有王大山。
天色漸暗,山穀裡升起篝火。戰士們輪流站崗,其他人圍著火堆休息。糧食已經吃光了,大家隻能喝熱水充饑。
丫丫靠在林征懷裡睡著了。小女孩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角,夢裡還在喃喃:“奶奶……”
林征抬頭看星空。
太行山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又多又亮。如果沒有戰爭,這該是個美好的秋夜。
他想起了張二狗,那個死在北大營月光下的少年;想起了李振良,那個相信“會贏”的學生兵;想起了趙鐵山,那個用大刀砍了八個鬼子的滄州漢子。
現在,他是陳樹生,一個教孩子認字的八路軍戰士。
四世輪回,四個不同的人,卻都在做同一件事:在絕境中,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什麼。
深夜,哨兵突然發出警報。
“有動靜!”
所有人立刻驚醒。戰士們抓起槍,把孩子們護在中間。
山穀入口處傳來腳步聲,還有日語的低語。
鬼子追來了。
“老馬,帶孩子們往後山撤!”一個乾部下令,“其他人,跟我掩護!”
“樹生,你腿不行,也撤!”老馬拽了林征一把。
林征看了看懷裡的丫丫,又看了看那些端槍準備戰鬥的戰士。
陳樹生的腿確實不行,跑不快。但他識字,會教孩子,能把這些孩子帶大。
而掩護的戰士們,可能都會死。
“走!”老馬推了他一把。
林征咬牙,抱起丫丫,跟著老馬和其他孩子往後山跑。另外兩個傷員也跟上來,一個背著個七八歲的男孩,一個牽著兩個稍大點的孩子。
身後傳來槍聲。
激烈的交火在山穀裡回蕩。八路軍的裝備差,但地形熟悉,利用岩石和樹木做掩護,頑強阻擊。
林征拚命跑。左腿的傷口崩開了,血滲出來,每跑一步都鑽心地疼。但他不敢停。
孩子們在哭,但都忍著不發出太大聲音——這是這些天陳樹生教他們的:遇到危險,要安靜。
跑了不知多久,槍聲漸漸遠了。
但危險還沒結束。
“那邊!”一個傷員突然指向右側山坡。
幾個鬼子從側麵包抄過來了!
“分頭跑!”老馬嘶吼,“能跑一個是一個!”
隊伍立刻散開。林征抱著丫丫往左,老馬帶著兩個孩子在右,兩個傷員各自帶著孩子往不同方向跑。
鬼子分散追趕。
林征拚命跑,但抱著孩子,腿又有傷,速度越來越慢。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鑽進一片灌木叢,把丫丫藏在裡麵。“丫丫,彆出聲,等老師回來。”
丫丫驚恐地瞪大眼睛,但點了點頭。
林征轉身,從地上撿起一根粗樹枝,站在灌木叢前。
三個鬼子追了上來,看見他,停下腳步,端起了槍。
林征看著他們。
這一次,他沒有武器,沒有戰鬥力,腿還受了傷。
但他是陳樹生。
是教丫丫認字的陳老師。
是李大娘托付孩子的八路軍戰士。
他不能退。
一個鬼子用生硬的中文喊:“投降!不殺!”
林征笑了。他用儘力氣,用最標準的普通話回答:
“我是中國人。”
然後舉起樹枝,像舉著一把槍。
槍響了。
第一顆子彈打中他的右肩,他晃了晃,沒倒。
第二顆子彈打中左胸,血迅速染紅了軍裝。
第三顆……
林征倒下去。視線開始模糊。
最後的60秒。
他艱難地轉頭,看向灌木叢。丫丫的小臉在樹葉縫隙間,淚流滿麵,但死死捂著嘴,沒發出聲音。
好孩子。
林征用最後的力氣,對她做了個口型:
“活下去。”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走馬燈開始轉動:
太原的師範學校,窗明幾淨的教室。
老校長站在講台上講《嶽陽樓記》:“先天下之憂而憂……”
離校那天,廢墟上的告彆。
參軍,領到軍裝,太大,李大娘幫他改小。
平型關,第一次開槍,手抖得厲害。
教孩子們認字,丫丫寫得最認真。
李大娘說:“娃,教孩子認字,是大功德。”
剛才,丫丫問:“咱們什麼時候回來?”
也許回不來了。
但總有人會記得,這裡曾有個陳老師,教孩子們認過五個字:
中國、八路軍。
那個意念如期而至:
“記住他。”
1937年10月22日,夜9時08分
死亡確認
存活時間:2個月4天(從參軍到死亡)
最後選擇:用身體掩護孩子,口型“活下去”
死因:多處槍傷,失血過多
擊殺記錄:無(此世未擊殺敵人)
遺言記錄:“我是中國人”(普通話)、“活下去”(口型)
轉生間隙:6.7秒
這一次的漂浮,四份記憶同時湧現。
張二狗的白麵饃,李振良的“會贏的”,趙鐵山的“給娘帶話”,陳樹生的“教孩子認字”。
四種不同的生命,四種不同的死亡,四種不同的堅持。
林征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發生某種質變。不再是簡單的記憶疊加,而是開始形成一種……理解。
理解這個民族在最黑暗的時刻,為什麼還能堅持。
因為總有人在守護著什麼:一口飯,一個信念,一份孝心,一個孩子。
然後,新的劇痛。
更潮濕,更炎熱,完全不同的環境。
輪回第五世,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