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家沒了。
“家……”林征喃喃,用的是王石頭的河南口音,“俺的家……”
夜色降臨。
洪水在黑暗中變成墨黑色,隻有雨點打在水麵上的聲音,單調而持續。遠處高地上有火光,應該是災民點的篝火。但那火光太遠,照不到這裡。
寒冷開始侵入骨髓。
王石頭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先是輕微的,然後越來越劇烈。牙齒打戰,咯咯作響。
林征知道,這是失溫症的前兆。
再這樣下去,不用等淹死,就會凍死。
但他還是沒鬆手。
弟弟的屍體已經開始僵硬,但他還是抱著。好像隻要抱著,那個會跌跌撞撞喊“哥”的小男孩就還在。
“柱子……”他用臉頰蹭了蹭弟弟冰涼的小臉,“哥對不起你……”
對不起沒能救你。
對不起沒能帶你到高處。
對不起讓你死在洪水裡。
夜越來越深。
意識開始模糊。
王石頭的記憶和陳樹生的記憶交織在一起。陳樹生教孩子認字,王石頭帶弟弟抓魚。都是關於孩子,都是關於守護。
但陳樹生死的時候,至少知道自己保護的孩子活下來了。
王石頭卻要抱著弟弟的屍體一起死。
這公平嗎?
林征不知道。
他隻知道,現在他就是王石頭,一個失去一切的十九歲農民。
最後的60秒到了。
這一次,林征沒有遺言要說。
因為該說的話,王石頭在過去一天一夜裡已經說完了。對爹娘說的,對哥哥妹妹說的,對懷裡的弟弟說的。
他隻是用儘最後的力氣,調整了一下姿勢。
讓弟弟的臉貼在自己胸口。
好像這樣,弟弟就能暖和一點。
好像這樣,他們就能一起回家。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走馬燈開始轉動:
春天的麥田,綠油油一片,風一吹像海浪。
夏天的河溝,和哥哥光屁股摸魚,弟弟在岸上拍手笑。
秋天的場院,爹打麥子,娘篩糠,金黃的麥粒堆成小山。
冬天的炕頭,一家人擠在一起,聽爺爺講古。
炸堤那天,娘把家裡最後幾個饃塞給他:“石頭,跑,往高處跑。”
水裡,娘的手鬆開,眼睛最後看他一眼。
懷裡,弟弟的小手抓著他的衣襟:“哥,怕……”
然後小手鬆了。
現在,他也鬆了。
那個意念再次出現:
“記住他。”
但這一次,林征在意識消失前,第一次主動“問”了回去:
“記住他們。”
不是一個人,是所有人。
王石頭,王小柱,爹,娘,哥哥,妹妹,還有那八十九萬個死在洪水裡的人。
記住他們。
1938年6月10日,淩晨4時15分
死亡確認
存活時間:11天(從決堤到死亡)
最後選擇:至死抱著弟弟的屍體
死因:失溫、饑餓、溺水綜合症
擊殺記錄:無
遺言記錄:無(沉默至死)
轉生間隙:8.2秒
這一次的漂浮,痛苦格外漫長。
五份記憶同時湧現:
張二狗想要白麵饃。
李振良相信會贏。
趙鐵山要給娘帶話。
陳樹生教孩子認字。
王石頭抱著弟弟死在洪水裡。
五種不同的苦難,五種不同的死亡。
但這一次,林征的“靈魂”沒有隻沉浸在痛苦中。
他開始看到某種聯係。
炸黃河是為了阻止日軍——日軍為什麼來中國?
因為九一八,因為北大營,因為張二狗死的那一夜。
因為一二八,因為閘北,因為李振良死的那一夜。
因為長城抗戰,因為喜峰口,因為趙鐵山死的那一夜。
因為全麵侵華,因為太原會戰,因為陳樹生死的那一夜。
然後為了阻止他們,炸了黃河。
然後王石頭死了。
一環扣一環。
一場戰爭,不隻是戰場上的拚殺,還有戰場外的苦難。不隻是戰士的犧牲,還有百姓的死亡。
他全都經曆了。
現在,他的“靈魂”裡,裝著士兵的記憶,也裝著平民的記憶。裝著戰鬥的殘酷,也裝著災難的慘烈。
然後,新的劇痛。
這一次,疼痛中帶著灼熱。
輪回第六世,開始。
【曆史注解】
花園口決堤是抗戰史上最具爭議的事件之一。軍事上,它確實遲滯了日軍進攻武漢的步伐,改變了其進攻路線;但人道代價極其慘重,數百萬百姓流離失所,數十萬人死亡,並造成持續多年的黃泛區生態災難。
本章通過王石頭的視角,不評判決策對錯,隻記錄普通人的苦難。這是《山河故我》的重要維度:戰爭傷害的不僅僅是戰士,更是每一個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