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湧動漸漸平息——不是因為秩序恢複了,而是因為很多人已經沒力氣了。缺氧讓體力迅速流失,連掙紮的力氣都沒了。
林征感到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知道,這是缺氧性昏迷的前兆。
一旦昏迷,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但他懷裡還有女兒。
“敏敏,”他用最後一點力氣說,“聽爸爸說……”
“嗯?”
“如果……如果爸爸睡著了,你不要怕。會有人來救你的。”
“爸爸你不要睡。”
“爸爸不睡。”他說。
但眼皮越來越重。
他想起了前五世:
張二狗死在月光下。
李振良死在炮火中。
趙鐵山死在大刀旁。
陳樹生死在山穀裡。
王石頭死在洪水裡。
現在,他要死在防空洞裡。
六種死法,六個身份,六個地點。
但隻有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死。他抱著女兒。
“敏敏,”他又說,“記住……要好好讀書……”
“為什麼?”女兒問。
為什麼?
因為陳樹生教孩子認字。
因為李振良相信知識的力量。
因為周文彬自己就是個校對員,一生都在和文字打交道。
“因為……”林征說,“讀了書,才能把今天的事……寫下來……”
讓後人知道,1940年8月19日的夜晚,重慶較場口的防空洞裡,發生了什麼。
讓後人知道,戰爭不隻是戰場上的廝殺,還有大後方的苦難。
讓後人知道,曾經有一個校對員,抱著他的女兒,死在這黑暗裡。
“我記住了,”敏敏說,“好好讀書,寫下來。”
“好孩子……”
林征說完這三個字,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缺氧讓他的大腦開始停止工作。視覺、聽覺、觸覺,都在迅速退化。他隻感覺到,懷裡的女兒還在,小小的身體在發抖。
最後的60秒。
這一次,林征沒有遺言要說。
因為該交代的,已經交代了。
他隻是用最後一點意識,調整了一下姿勢。
讓自己背靠著洞壁,雙腿彎曲,為女兒撐出一個相對安全的三角空間。
然後,他閉上眼睛。
走馬燈開始轉動:
報社的校對室,鉛字和油墨的味道。
和慧蘭第一次見麵,在朝天門碼頭,江風吹起她的頭發。
敏敏出生那天,他抱著繈褓,手在發抖。
教女兒認第一個字:“人”。
空襲警報成了家常便飯,但這一次不一樣。
擠進防空洞時,慧蘭說:“文彬,抓緊敏敏。”
燈滅了。
慧蘭的手鬆了。
現在,他也鬆了。
但在徹底失去意識前,林征做了這一世唯一能做的選擇:
他用儘最後力氣,把女兒往自己懷裡又摟緊了一點。
好像這樣,就能為她多爭取一點空氣。
好像這樣,她就能活得更久一點。
那個意念如約而至:
“記住他。”
但這一次,林征的意識在消散前,回應了一句:
“讓她活。”
不是記住我,是讓我的女兒活下去。
1940年8月20日,淩晨1時45分
死亡確認
存活時間:5小時35分鐘(從進入防空洞到死亡)
最後選擇:用身體為女兒撐出生存空間
死因:缺氧性窒息(防空洞慘案)
擊殺記錄:無
遺言記錄:“好好讀書,把今天的事寫下來”
轉生間隙:9.8秒
漂浮。
這一次的漂浮,格外漫長。
六份記憶同時在意識中翻湧:
一個想吃白麵饃的少年。
一個相信會贏的學生。
一個要給娘帶話的刀客。
一個教孩子認字的老師。
一個抱著弟弟死在洪水裡的農民。
一個讓女兒好好讀書的校對員。
六種人生,六種死亡。
但這一次,林征的“靈魂”感受到了一點不同。
周文彬的女兒,敏敏,可能活下來了。
因為他在最後一刻,用身體為她撐出了空間。因為他的屍體,可能會成為她的屏障。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的死亡,也許不是完全沒有意義。
哪怕隻是讓一個七歲女孩多活了幾分鐘,甚至幾秒鐘。
這也是意義。
然後,林征的“靈魂”開始注意到某種模式:
張二狗——士兵,懵懂。
李振良——學生兵,有信念。
趙鐵山——習武者,有仇恨。
陳樹生——知識分子,有堅守。
王石頭——農民,最底層的苦難。
周文彬——市民,戰爭後方的犧牲。
六個身份,覆蓋了抗戰時期中國社會的不同階層。
每一次轉生,都不是隨機的。
那個“輪回”的意誌,似乎在讓他體驗這個民族在戰爭中的每一個切麵。
現在,他已經經曆了:
前線士兵的死亡(張、李、趙)
敵後戰士的犧牲(陳)
天災人禍的受害者(王)
大後方平民的苦難(周)
還缺什麼?
林征在漂浮中思考。
然後,新的劇痛。
這一次,疼痛中帶著灼燒感和……腐爛的味道。
輪回第七世,開始。
【曆史注解】
重慶大轟炸是抗戰期間持續時間最長、造成平民傷亡最慘重的戰略轟炸行動。從1938年2月到1943年8月,日軍對重慶及其周邊地區進行了長達五年半的無差彆轟炸,造成至少1萬人死亡、1.7萬人受傷,數萬棟房屋被毀。
較場口防空洞慘案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事件之一,暴露了當時國民政府在大後方管理、應急、人道等多方麵的問題。本章通過周文彬的視角,不進行政治評判,隻記錄普通市民在戰爭中的真實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