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刺痛,然後是麻木。林征感覺到,腹部那一塊的皮膚失去了知覺。
“手術刀。”
高個子遞上手術刀。
教授拿著刀,在林征的腹部比劃了一下,然後,刀鋒劃了下去。
沒有痛感——麻藥起作用了。
但有觸感。林征能感覺到,刀刃切開皮膚,分開肌肉,一層層深入。他能感覺到,腹腔被打開了。
“暴露肝臟。”教授說。
助手用拉鉤拉開切口。
林征沒有看——他不敢看。但他能感覺到,腹部敞開著,器官暴露在空氣中。能感覺到,冷空氣直接接觸內臟的冰涼。
“肝臟顏色正常,表麵光滑。”教授觀察著,“注射肝炎病毒,觀察急性病變過程。”
又一針,直接注射,進肝臟。
這一次,劇痛穿透了麻藥。
肝臟是人體最敏感的器官之一,即使局部麻醉了,注射的刺激依然清晰傳遞到大腦。
林征咬住嘴唇,咬出了血。
“記錄疼痛反應。”教授說。
“劇烈掙紮,表情痛苦,咬破嘴唇。”矮個子記錄。
觀察持續了二十分鐘。
林征躺在那裡,腹部敞開,肝臟被注射了病毒。他感覺到,那個器官正在發炎,正在腫脹,正在病變。
而教授和助手,就站在旁邊,看著,記錄著。
“準備縫合。”終於,教授說。
縫合的過程也很痛苦。針線穿過皮肉,一針一針,把敞開的腹部重新縫上。
“明天繼續觀察肝炎發展情況。”教授摘下沾血的手套,“如果存活,進行下一步實驗。如果死亡,立即解剖,獲取完整病理數據。”
“是。”
教授離開了。
兩個助手留下來做收尾工作。他們解開林征身上的束縛帶——不是要放了他,隻是讓他回到牢房。
“能走嗎?”高個子問。
林征試著坐起來。腹部傳來撕裂般的痛,但他忍住了。他慢慢挪下床,腳踩在地上,虛浮得幾乎站不穩。
矮個子遞給他一件乾淨的病號服——血已經浸透了原來那件。
林征接過,慢慢穿上。每一個動作都牽扯到腹部的傷口,疼得他渾身冒冷汗。
然後,他被押送回牢房。
所謂的牢房,其實就是一個三平米的小隔間。水泥地麵,水泥牆壁,一張草席,一個馬桶。沒有窗戶,隻有門上一個巴掌大的觀察窗。
門關上,鎖死。
林征癱坐在草席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腹部傷口還在滲血,麻藥的效果正在消退,真正的疼痛開始湧上來。肝炎病毒在肝臟裡繁殖,發燒又開始抬頭。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牢房的門。
27天。
他被抓進來27天了。
這27天裡,他見過太多“馬路大”消失。有些是被實驗直接弄死的,有些是實驗後感染死的,有些是……精神崩潰,自己結束的。
47號能活27天,是因為他的身體確實“耐受性良好”。
但現在,他感覺自己也快到頭了。
腹部的傷口,肝臟的感染,持續的高燒,還有……精神的崩潰。
他想起教授那句話:“如果死亡,立即解剖,獲取完整病理數據。”
也就是說,他死了,也不會得到安葬。他的屍體會被解剖,器官會被取出,切片,觀察,做成標本。
連完整的屍體都留不下。
這就是731。
林征蜷縮在草席上,渾身發抖。
這一次,他不是在戰場上,不是在災難中,而是在一個精心設計的、科學化的、係統性的殺戮機器裡。
死,在這裡不是意外,不是犧牲,而是實驗數據的一部分。
夜,漸漸深了。
牢房裡沒有燈,隻有觀察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走廊燈光。
林征躺在草席上,腹部的疼痛一陣陣襲來。發燒讓他時而清醒時而迷糊。
在迷糊中,他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還是林征,那個曆史係研究生,在檔案館裡查閱731部隊的資料。資料上寫著:“據不完全統計,731部隊在戰爭期間至少造成3000名中、蘇、朝、蒙戰俘及平民死亡。”
3000人。
他是3000分之一。
但資料上,大多數死者連名字都沒有。隻有編號,或者“無名氏”。
就像他現在的編號:47。
夢裡,他看見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把一具具屍體推進焚化爐。骨灰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然後他醒了。
腹部的劇痛告訴他,這不是夢。
他掙紮著坐起來,看向觀察窗外。
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遠處傳來隱約的日語交談聲。
最後的60秒。
林征知道,自己撐不過今晚了。腹部的傷口在感染,肝臟在發炎,高燒會奪走他最後的體力。
但他不能就這樣死。
不能死在這張草席上,像一件廢棄的實驗材料。
他扶著牆壁,慢慢站起來。每動一下,腹部就像被刀絞一樣疼。但他還是站起來了。
他走到門邊,透過觀察窗往外看。
走廊空無一人。
他把臉貼在冰冷的鐵門上,用儘最後的力氣,開始說話。
不是遺言——沒有人會聽。
而是一個記憶,一個證明。
“我叫……”他嘶啞地說,用的是47號本來的口音——沈陽口音,“我叫***……沈陽人……我爹叫劉富貴……我娘叫王秀英……我有個妹妹……叫小娥……”
這是他被抓前,真正的名字和身份。
一個流浪青年,在沈陽街頭找吃的,被抓了,然後變成了47號。
現在,在臨死前,他要找回自己的名字。
“我叫***……今年二十歲……屬雞……我爹是拉洋車的……我娘給人家洗衣服……我妹妹……我妹妹……”
他哽咽了。
妹妹小娥,今年八歲。他被抓那天,妹妹還在家裡等他帶吃的回去。
現在,妹妹可能還在等。
等一個永遠不會回去的哥哥。
“小娥……”林征——***——用額頭抵著鐵門,“哥回不去了……你自己……好好的……”
說完這些,他癱坐在地上。
腹部的劇痛達到了頂點,高燒讓視線徹底模糊。
走馬燈開始轉動:
沈陽的胡同,冬天結冰,他和妹妹滑冰玩。
爹拉洋車回來,手裡攥著幾個銅板,買兩個燒餅。
娘在煤油燈下補衣服,針腳細細密密的。
被抓那天,妹妹拉著他的衣角:“哥,早點回來。”
車裡的黑暗,日本兵的呼喝。
編號:47。
針,刀,冰冷的目光。
現在,結束了。
那個意念如約而至:
“記住他。”
但這一次,林征的意識在消散前,用儘全力回應:
“記住他們。”
不是一個人,是三千個。
***,47號,還有那三千個沒有名字的“馬路大”。
記住他們。
記住他們也是人,有名字,有家人,有牽掛。
1941年12月4日,淩晨2時15分
死亡確認
存活時間:27天(從被抓到死亡)
最後選擇:在死前說出自己的真名和身世
死因:實驗性肝炎並發感染、腹部傷口感染、全身多器官衰竭
屍骸處理:立即解剖,器官製成標本,剩餘部分焚化
遺言記錄:“我叫***……沈陽人……我爹叫劉富貴……我娘叫王秀英……我有個妹妹……叫小娥……”
轉生間隙:12.5秒
這一次的漂浮,痛苦格外漫長。
七份記憶同時湧現,但第七世的痛苦如此特殊,如此尖銳,幾乎要撕裂林征的“靈魂”。
這不是戰場上的死亡,不是災難中的死亡,而是被係統性的、科學化的、毫無人性的方式剝奪生命。
連死後的尊嚴都沒有。
但林征的“靈魂”在痛苦中,開始注意到一件事:
***臨死前,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47號找回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無論遭受怎樣的非人對待,人終究是人。有名字,有記憶,有牽掛。
然後,林征的“靈魂”開始思考:
前七世,他經曆了:
士兵的犧牲(張、李、趙)
戰士的堅守(陳)
平民的災難(王、周)
戰爭罪行的受害者(劉)
還缺什麼?
戰爭的另一麵:勝利?希望?未來?
不,還沒有到那個時候。
1941年,戰爭還在最黑暗的階段。
但林征感覺到,下一次轉生,可能會有所不同。
因為***的死亡,那種極致的黑暗,可能是一個轉折點。
然後,新的劇痛。
這一次,疼痛中帶著……硝煙味和柴油味。
輪回第八世,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