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成員:妻李慧蘭(同難),女周敏敏(7歲,幸存?)
幸存?
周文彬的女兒敏敏,可能活下來了?
林征精神一振。
他繼續搜索“周敏敏”相關信息。
在“重慶大轟炸幸存者口述資料”裡,他找到一段2015年的采訪:
受訪者:周敏(女,1933年生)
采訪時間:2015年8月
“……那時候我才七歲,和爸媽一起在防空洞裡。人太多了,空氣越來越少。爸爸把我護在懷裡,對我說:‘敏敏,如果爸爸睡著了,你不要怕。要好好讀書,把今天的事寫下來。’後來爸爸真的睡著了,再也沒醒。我被救出來時,手裡還攥著爸爸的鋼筆。”
鋼筆。
林征記得,周文彬是個校對員,隨身帶著鋼筆。
“要好好讀書,把今天的事寫下來。”
這句話,周文彬在死前確實說了。
而現在,八十五年後的今天,林征坐在這裡,正在“把今天的事寫下來”。
這就是傳承嗎?
林征在文檔裡敲下:
幸存者:周敏(1933年生),現居重慶
遺物:鋼筆(或存)
遺言:“好好讀書,把今天的事寫下來”
下午三點,陽光開始西斜。
林征已經找到了六個人的痕跡。
還有五個。
他站起來,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人,二十四歲,臉色蒼白,眼圈發黑,眼睛裡有很多二十四歲的人不該有的東西。
疲憊。沉重。還有……某種堅定。
他回到座位,繼續。
第七份尋找:***
記憶信息:
·姓名:***(編號47)
·年齡:約20歲(1941年)
·籍貫:沈陽
·身份:731部隊“馬路大”(活體實驗受害者)
·死亡:1941年12月4日,哈爾濱平房區
這個最難。
731部隊的受害者,大多數連編號都沒留下。
***在死前找回了自己的名字,但這個名字,可能永遠隻存在於他自己的記憶裡。
林征能做的,隻是在“日軍731部隊受害者考證(部分)”的文檔裡,添加一段:
編號47,原名***,約20歲,沈陽人
父劉富貴(拉洋車),母王秀英(洗衣),妹小娥(8歲)
1941年於沈陽街頭被抓,送至731部隊
經曆27天活體實驗後死亡
遺言:“我叫***……我爹叫劉富貴……我娘叫王秀英……我有個妹妹……叫小娥……”
這是最簡短的記錄。
但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第八份尋找:徐國強
記憶信息:
·姓名:徐國強(登記名AlfredChen)
·年齡:29歲(1942年)
·籍貫:廣東台山,旅英華僑
·身份:英軍華人勞工連司機
·死亡:1944年6月7日,諾曼底奧馬哈海灘
華僑機工,有英文名,相對好找。
林征在“二戰華人華僑參戰史料庫”裡,找到了相關記錄:
陳國強(AlfredChen),1915年生於廣東台山
1930年赴英,1940年加入英軍華人勞工連
1944年6月參加諾曼底登陸,負責物資運輸
6月7日淩晨,於奧馬哈海灘警戒時遭德軍滲透小隊襲擊,陣亡
葬於法國諾曼底英聯邦戰爭公墓
還有墓地。
這意味著,有人記得他。
林征在文檔裡補充:
墓地:法國諾曼底英聯邦戰爭公墓
遺言:無(微笑望星空)
遺願:老工人托付的照片(廣州妻兒)
第九份尋找:沈默
記憶信息:
·姓名:沈默(代號鷹)
·年齡:26歲(1943年)
·籍貫:東北,流亡入關
·部隊:國民革命軍第74軍57師狙擊分隊
死亡:1943年11月23日,湖南常德
常德會戰的陣亡名單很詳細。
林征很快找到了:
沈默,男,26歲,籍貫不詳
74軍57師狙擊分隊,代號“鷹”
陣亡時間:1943年11月23日
陣亡地點:常德城西巷戰
確認擊殺:42人(狙擊記錄)
死因:拉響手榴彈與敵同歸於儘
確認擊殺42人。
這是有記錄的。
林征想起沈默臨死前喊的那句:“常德——還在!”
現在常德確實還在。
而且很美。
他在文檔裡敲下:
遺言:“常德——還在!”
象征:鷹(狙擊手代號)
第十份尋找:陳阿福
記憶信息:
·姓名:陳阿福(AlfredChen同名?)
·年齡:29歲(1944年)
·籍貫:廣東台山
·身份:英軍華人勞工連工人
·死亡:1944年6月7日,諾曼底奧馬哈海灘
等等。
陳阿福和徐國強……是同一個人?
林征愣住了。
他重新核對記憶。
徐國強:司機,開卡車的。
陳阿福:工人,搬物資的。
但都是華人勞工連,都是諾曼底登陸,都死在奧馬哈海灘。
會不會……是記憶出了錯?
或者,曆史本就是如此——很多華僑用的都是類似的名字(國強、阿福、阿財),很多人在檔案裡隻留下一個英文名。
林征決定暫時擱置這個問題。
他在文檔裡標注:
需進一步考證:陳阿福與徐國強是否為同一人
或為記憶融合所致
第十一份尋找:王小栓
記憶信息:
·姓名:王小栓
·年齡:16歲(1945年)
·籍貫:黑龍江虎林
·身份:偽“滿洲國”軍新兵(被抓丁)
·死亡:1945年8月14日,虎林中蘇邊境
這是最後一份。
戰爭結束前最後一刻的死亡。
林征在“蘇軍八月風暴行動陣亡者名單(中方)”裡尋找。
沒有王小栓。
因為他是偽軍,可能不算“陣亡”,隻是“死亡”。
他又搜索“虎林,1945年,平民死亡”。
在一份地方文史資料裡,他找到這樣一段:
“……1945年8月14日,蘇軍攻至虎林。當地偽軍一部被留下阻擊,多為抓丁新兵。戰至傍晚,日軍下令停戰,但部分蘇軍士兵因語言不通,誤殺已放下武器之偽軍士兵。據幸存者回憶,死者中有一王姓少年,年僅十六,戰前在家采蘑菇。”
王姓少年。
十六歲。
采蘑菇。
就是他了。
林征在文檔裡敲下最後一段:
無名少年,王小栓(口傳名),16歲,虎林人
1945年8月14日被抓丁入伍,同日於停戰後被誤殺
遺言:無(微笑望夕陽)
遺願:回家喝娘做的蘑菇湯
下午五點,圖書館閉館音樂響起。
林征保存文檔,關掉電腦。
他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窗外,夕陽西下,整個北京城籠罩在金色的餘暉裡。
他完成了。
十一份尋找,十一份記錄。
雖然很多隻是碎片,很多隻是“可能”,但至少,他為他們留下了點什麼。
在紙上。
在電子文檔裡。
在即將成書的《山河故我》裡。
他收拾好東西,走出閱覽室。
走廊裡,一個白發老者正慢悠悠地走著,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地方誌。
擦肩而過時,老者看了他一眼,突然開口:
“年輕人,你在找什麼人嗎?”
林征停下腳步。
“您怎麼知道?”
“眼神。”老者笑了,皺紋舒展開來,“隻有找人的時候,才會有那種眼神——像在黑暗裡摸東西,摸到了,又怕摸到的不是自己要找的。”
林征沉默。
“找到了嗎?”老者問。
“找到了……一些。”林征說,“但可能永遠找不全。”
“正常。”老者點頭,“曆史就是這樣。我們能找到的,永遠隻是碎片。但碎片也是光,照一點,是一點。”
他說完,繼續慢悠悠地往前走。
林征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突然問:
“您……也在找人嗎?”
老者沒有回頭,隻是抬了抬手裡的地方誌:
“我父親。1937年,南京。我那時候三歲。”
說完,他拐進另一條走廊,消失了。
林征站在原地。
走廊儘頭,窗外的夕陽正沉入地平線。
他想起了王小栓最後看見的夕陽。
想起了周文彬讓女兒好好讀書。
想起了陳樹生教孩子認字。
想起了所有那些死去的人,最後看見的光。
現在,那光落在他肩上。
很輕。
但很重。
他深吸一口氣,走出圖書館。
街燈次第亮起,城市的夜晚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