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榮的大軍經過一夜休整,再次踏上了征程。隻是這一次,他們感受到的襲擾,不再是夜半時分的冷槍與鬼魅般的喊叫。
戰鬥,在光天化日之下打響了。
“砰!砰砰!”
山道一側的密林中,突然噴吐出二三十道白煙,密集的鉛彈掃向青軍的先鋒哨探。幾名走在最前方的綠營兵應聲倒地,慘叫聲劃破了山穀的寧靜。
“敵襲!敵襲!結陣!結陣!”著甲的把總聲嘶力竭地呼喊著。
然而,當他們手忙腳亂地舉起盾牌,刀出鞘,銃上膛,準備反擊時,林中的槍聲卻戛然而止。除了幾具尚在抽搐的屍體和空氣中彌漫的硝煙味,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這是胡進的前鋒營,他們按照陳天一的建議,化整為零,展開了教科書式的接觸戰。他們不再躲藏,而是主動出擊,用猛烈而又短暫的火力,製造出天軍主力前來迎戰的假象。
“追!給老夫追上去,把他們碎屍萬段!”
騎在馬上的向榮勃然大怒,他最引以為傲的精銳,竟然在白天被一群“泥腿子”當麵挑釁,這讓他無法容忍。
青軍的騎兵和精銳步卒立刻發起了追擊,但當他們衝進林子,隻看到一些被匆忙丟棄的雜物,敵人早已不見蹤影。
就在青軍稍有鬆懈,準備重整隊形之時,另一側的山坡上,再次響起了槍聲。
這一次,目標不再是普通的士兵。
陳天一趴在一塊巨石之後,冷靜地舉著千裡鏡,死死鎖定著百步之外,一名正在揮舞著令旗、大聲指揮部隊的青軍千總。
“玉成!”他低喝一聲。
身旁的陳玉成早已屏住了呼吸。他的鳥銃架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準星、目標、眼睛三點一線。這些天的訓練,早已讓他的心性和手臂一樣穩定。
他聽到了陳天一的命令,手指輕輕扣動了扳機。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在嘈雜的戰場上並不顯眼。
但百步之外,那名千總的呼喊聲戛然而止。他的胸口出現了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身體如同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倒了下去。手中的令旗也隨之滾落在塵土之中。
青軍的指揮,在這一瞬間出現了短暫的停滯和混亂。
“乾得漂亮!”陳天一低吼一聲,“撤!”
第一伍的五人迅速後撤,消失在山巒之後。
這一槍,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向榮的臉上。當著他的麵,狙殺了他麾下的將官!這是何等的猖狂與羞辱!
“全軍追擊!不計傷亡,給老夫碾碎他們!”向榮徹底被激怒了,他已經顧不上什麼陣型和穩妥,心中隻剩下一個念頭——抓住這些該死的“會匪”,用最殘酷的手段處死他們!
一場奧斯卡級彆的“誘敵大戲”,正式拉開了帷幕。
胡進的前鋒營,在完成了這一輪挑釁後,立刻表現出“不敵潰逃”的狼狽模樣。他們丟盔棄甲,連軍旗都“不慎”丟下了好幾麵,沿著通往牛排嶺的唯一山道,沒命地狂奔。
而陳天一的第一伍,則像一個最高明的牧羊人,精準地控製著“羊群”和“餓狼”之間的距離。
當青軍追得太緊時,他們便會突然出現在某個險要的拐角,用一輪精準的射擊,撂倒幾個衝在最前麵的清兵,迫使對方放慢速度。
當青軍速度慢下來,有所遲疑時,他們又會故意暴露身形,遠遠地放上幾槍,言語挑釁幾句,再次點燃對方的怒火。
他們就像在放一隻巨大的風箏,那根看不見的線,牢牢地係在向榮的鼻子上,牽引著這頭憤怒的猛虎,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陷阱。
為了讓這場戲演得更逼真,羅大綱率領的500人也加入了這場“表演”。他們在遠方牛排嶺的山頭上,點燃了數百堆篝火,濃煙滾滾,直衝雲霄。隱約中還能聽到蒼涼的號角聲和震天的呐喊聲。
一切跡象都表明,天軍的主力正在那片山區集結,準備與青軍進行一場生死決戰。
向榮騎在馬上,看著遠方的景象,臉上的怒意逐漸被一絲得意的冷笑所取代。
“愚蠢的匪寇!”他對著身邊的將領說道,“他們真以為,靠著這些烏合之眾,就能與我大青精銳正麵抗衡?他們全部的主力都在那裡!傳令下去,全軍加速前進!劉繼祖想必也快到金田了!今日,老夫就要讓這幫反賊,插翅難飛!”
連續的“勝利”追擊,讓原本疲憊的青軍士兵再次亢奮起來。反賊的腦袋和那些尋常土匪的腦袋價值可差著許多。他們全然沒有注意到,他們腳下的山路越來越窄,兩側的山峰越來越高聳、越來越陡峭。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危險的氣息。
終於,在陳天一小隊的巧妙引導下,向榮東路大軍那被拉得極長的行軍隊列,如同被吸入瓶中的長蛇,前鋒部隊的千人,踏入了牛排嶺下那條被稱為“一線天”的狹長穀地。
這裡,兩山夾峙,怪石嶙峋,道路最窄處僅容一車通過,是名副其實的絕地。
餓虎,已入囚籠。
牛排嶺的主峰之上,石達開一直舉著千裡鏡,麵沉如水。當他看到青軍的主力已經儘數進入伏擊圈後,他那雙沉靜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淩厲的殺氣。
他緩緩放下了千裡鏡,親衛手中,那麵代表著攻擊的紅色令旗高高舉起。
山穀兩側的懸崖上,數千名天軍士兵早已潛伏多時。他們屏住呼吸,緊緊握著手中的刀槍,身旁是堆積如山的滾石和檑木。
整個天地,在這一刻仿佛都靜止了。
紅色令旗猛然揮下!
“殺!”
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從主峰之上傳遍了整個山穀。
刹那間,萬籟俱寂被打破。
“轟隆隆——”
第一塊重達百斤的巨石,被數名天軍士兵合力從懸崖邊緣推下,狠狠地砸向了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