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太後給自己斟了杯酒,又給他斟了一杯,“權勢,地位,名望……哀家隻是個深宮婦人。”
這話說得平靜,但白斟時聽出了裡麵的自嘲和無奈。
“太後,”他端起酒杯,卻沒有喝。
“臣鬥膽問一句,太後想要什麼?”
趙太後愣住了,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問。
許久,她輕聲說:“哀家想要政兒平安,想要這大秦安穩,想要……想要有人真心待哀家,不是衝著權勢,不是衝著富貴,隻是真心。”
她說這話時,眼睛看著湖麵,側臉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孤單。
白斟時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在史書裡被描繪成荒淫無度的女人,此刻隻是一個母親,一個害怕孤獨的女人。
“太後,”
他放下酒杯,“臣或許給不了太後想要的真心,但臣可以保證,隻要臣在一日,就會護著太後一日。”
這是實話,不是出於愛慕,不是出於忠誠,而是出於一種奇異的共情。
他們都是這個時代的異類,一個是被困在深宮的女人,一個是來自未來的靈魂。
趙太後轉過頭看他,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她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記住你的話。”她說,聲音有些啞。
“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哀家……準了。”
白斟時起身,深深一揖:“謝太後。”
他轉身離開涼亭,走到回廊時,回頭看了一眼。
趙太後還坐在那裡,背對著他,麵朝著湖麵,暮色漸濃,她的身影在黃昏裡顯得單薄而模糊。
那一瞬間,白斟時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最是無情帝王家,從來寂寞深宮人。
都是可憐人。
回到偏殿,小順子已經收拾好了行囊,簡單的幾件衣服,一些錢帛,還有那枚太後給的銅符。
“主子,真要走了?”小順子眼圈有點紅。
“又不是不回來。”白斟時拍拍他的肩膀,“你在宮裡好好待著,有什麼事,照常通過黑夫聯係。”
“諾。”
當夜,白斟時最後一次睡在甘泉宮的偏殿,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地上,像鋪了一層薄霜。
他躺在床上,聽著宮裡的更漏聲,一聲,又一聲。
明日,他將踏上新的路。
去鄭國渠,去那個充滿腐敗和民怨的地方,去那個可能危機四伏卻也可能孕育機會的地方。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他知道,待在甘泉宮,他永遠隻是趙太後的麵首,呂不韋眼中的棋子,嬴政心裡的一根刺。
他要走出去,走到陽光下,走到風雨裡。
哪怕前路荊棘密布。
夜深了,鹹陽城陷入沉睡,而有些人,注定無眠。
白斟時閉上眼,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兩千多年後的那個天台,那個溫柔的聲音,那句“我們結婚吧”。
“等我。”
他在心裡說,“無論多久,無論多遠,我都會回去。”
月光偏移,照在他枕邊,那裡靜靜躺著一枚鑽戒,和一枚刻著鳳紋的銅符。
兩個時代,兩種身份,一個執念。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