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不大,細細密密地落在肩頭,像誰往你脖子裡撒了一把灰。陳無咎牽著馬,沒走多遠就拐進林子,繞了個大圈又折回驛站後牆根。他蹲在柴垛旁,從懷裡摸出那枚染血的銅錢,在掌心來回搓了兩下。
“剛才那人,不是巡防營的。”他低聲說。
張六斤縮著脖子跟上來,哈出一口白氣:“您是說……山坡上的黑鬥篷?”
“不是他。”陳無咎搖頭,“是那個送炭的小廝。腳步太輕,落地沒震腳踝,練過。”
張六斤一愣:“可他連門都沒進,就在簷下擱了筐炭就走。”
“所以他走的時候,袖口抖了一下。”陳無咎眯眼,“我看見灰飄出來了——追蹤符的灰,司徒府特製的‘影隨香’,沾上一點,十裡內都能聞著味兒追。”
張六斤倒抽一口冷氣:“這幫狗鼻子!他們真盯上您了?”
“不光是盯。”陳無咎站起身,拍了拍手,“他們是想確認我還活著,活得好不好,病沒病,累不累。最好還能聽見我說夢話。”
他冷笑一聲:“那就讓他們聽個夠。”
當天夜裡,南嶺彆院燈火通明。一個穿陳家仆役服的少年在院子裡來回走動,屋裡傳來咳嗽聲,簾子一掀,有人端著藥碗進去,低聲道:“少爺,該喝藥了。”
屋內,陳無咎裹著厚被,臉色發青,額頭冒汗,接過藥碗一飲而儘,喘著氣說:“快……快寫信給祖父,就說……我撐不住了,得調人來接應……三千暗衛……隨時準備入京……”
話沒說完,人一頭栽倒在床上,鼾聲響起。
窗外,送炭小廝躲在樹後,眼睛瞪得溜圓,等了好一會兒才悄悄退走。
第二天一早,陳無咎已經不在屋裡。他在三裡外的破廟等著,手裡捏著一根細鐵絲,輕輕刮著馬蹄縫裡的泥。
“您真讓他跑了?”張六斤不解。
“跑的是魚餌。”陳無咎眼皮都不抬,“真正要釣的,是咬鉤以後傳信的人。”
果然,半個時辰後,一名灰衣漢子騎馬衝出官道,直奔東麵。陳無咎翻身上馬,帶著張六斤遠遠吊著。
那漢子輕功不錯,專挑荒路走,還幾次故意停下係鞋帶、撿柴火,試探有沒有人跟蹤。陳無咎乾脆收了氣息,靠靈覺感知對方心跳節奏,像獵人聽兔子刨土。
傍晚時分,灰衣人進了座廢棄義莊。陳無咎趴在屋頂瓦片上,借著風聲掩蓋呼吸,耳朵貼著屋脊。
裡麵已經有個人等著,戴青銅麵具,聲音壓得極低:“……趙家亂了,王家退婚,李家內鬥,司徒二公子昨夜砸了趙家祠堂,刀都拔出來了。”
“主上很滿意。”麵具人繼續說,“按計劃,等陳無咎一死,北疆軍報便可篡改,蠻族前鋒改道西南,直撲皇城換防空檔。”
陳無咎瞳孔一縮。
他們不隻是想搞垮陳家,還想借蠻族之手逼宮!
更狠的是,他們知道“換防之夜”這個絕密節點——這消息,隻有兵部尚書和太子近臣才知道。
司徒家和太子,早就穿一條褲子了。
他沒動,也沒殺。殺一個送信的,斷不了根。他要讓這條線繼續通著,通到最深的地方。
回程路上,他讓張六斤連夜放出新消息:“陳少爺昨夜吐血三升,神誌不清,嘴裡一直念叨‘蠻族主力是假,真打的是皇城’。”
張六斤瞪眼:“這話說出去誰信?”
“就因為荒唐,才有人信。”陳無咎笑,“越是離譜的事,越像是臨死前胡言亂語,反而顯得真實。司徒二公子那種蠢貨,最愛抓這種‘漏網之語’當功勞。”
果然,第三天清晨,又有個“采藥的老漢”出現在驛站門口,打聽陳少爺病情。張六斤故意歎氣:“怕是不行了,昨晚還說祖父調了三千暗衛進京,要趁夜動手呢。”
老漢眼神一閃,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