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忘川閣剛開門不久,街麵上漸漸有了行人。就在這時,西街的潑皮胡癩子,在無數道驚愕目光的注視下,低著頭,一步步走到了忘川閣大門前。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橫著走路,而是顯得失魂落魄。在眾人竊竊私語聲中,胡癩子“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忘川閣門口冰涼的石板地上!
“阿吉兄弟!我胡癩子不是人!前日豬油蒙了心,搶你東西還動手打你!我給您磕頭賠罪了!”說完,他竟真的“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額頭上頓時見了紅印。
這一幕,讓整條街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橫行西街的胡癩子,竟然給忘川閣的一個小夥計磕頭賠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夥計阿吉聞聲跑出來,看到這場麵,也嚇得手足無措,連連擺手:“胡……胡爺,您這是乾什麼?快起來,快起來!”
胡癩子卻不肯起,繼續大聲道:“阿吉兄弟,您大人有大量,原諒我這一次!我胡癩子在此發誓,從今往後洗心革麵,再不做欺壓良善的勾當!若有違背,天打雷劈!”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誠懇,傳遍了整條街。這下,連原本對忘川閣還心存疑慮的街坊,都開始重新打量這座“鬼宅”了。能讓胡癩子這等潑皮如此服軟,這忘川閣的東家,手段當真了得!
墨淵站在三樓窗口,靜靜地看著樓下的一幕。胡癩子的表演很到位,看來他是真的怕了,也真的想抓住這次“重新做人”的機會。這就夠了。
他對身旁的老趙微微頷首。老趙會意,快步下樓,走到門口,對還在磕頭的胡癩子沉聲道:“胡癩子,東家說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既然你誠心悔過,此事便就此作罷。望你牢記今日誓言,好自為之!”
說完,老趙扶起胡癩子,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錢袋塞給他,朗聲道:“這是東家賞你的,拿去做點小本生意,莫要再廝混了。”
這一手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不僅原諒了胡癩子,還給予資助?這忘川閣東家,竟是如此仁義寬厚之人?(當然,隻有墨淵和老趙知道,那錢袋裡不過是幾十個銅錢,做個樣子罷了)
胡癩子接過錢袋,更是感激涕零,又對著忘川閣大門拜了三拜,這才在眾人複雜目光的注視下,腳步虛浮地走了。可以預見,經此一事,他在西街是再也混不下去了,但或許真能如墨淵所“指引”,換個活法。
風波平息,看熱鬨的人群漸漸散去。但忘川閣內外,氣氛卻截然不同了。夥計們看向墨淵所在的三樓方向,眼神裡充滿了敬畏、感激,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歸屬感。東家不僅手段高超,能逼得潑皮低頭,更難得的是護短、講道理!跟著這樣的東家,心裡踏實!
立威之戰,圓滿收官。墨淵兵不血刃,不僅解決了麻煩,贏得了夥計的忠心,更在街坊鄰裡中樹立了忘川閣“不好惹但講道理”的形象。
然而,就在這片看似平息的氣氛中,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在當天傍晚,敲響了忘川閣的後門。
老趙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一個身材高大、腰杆挺直、麵容滄桑的老者。老者約莫五十上下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服,雖然落魄,但眉宇間仍有一股不散的英氣,左臉頰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眉骨一直劃到下頜,為他平添了幾分悍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空蕩蕩的左邊袖管——他失去了一條手臂。
“閣下是?”老趙警惕地問道。他從此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經曆過沙場血戰的煞氣。
老者抱拳行禮,聲音洪亮略帶沙啞:“老朽趙乾,原北疆邊軍斥候營隊正。聽聞貴東家仁義,特來……討碗飯吃。”他頓了頓,獨眼中目光銳利地看向院內,“順便,感謝東家,為我那不成器的遠房侄子,主持了公道。”
老趙一愣:“遠房侄子?”
“就是白日裡在門口磕頭那個,胡癩子。”趙乾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他爹娘去得早,疏於管教,才成了這般模樣。多謝東家給他留了條活路。老朽雖殘廢,但尚有幾分力氣,願為東家效犬馬之勞,以報此恩!”
老趙心中一震,連忙將趙乾請進院內,迅速上樓稟報墨淵。
墨淵聽完老趙的敘述,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思。胡癩子竟然還有一個曾是邊軍斥候隊正的遠房叔叔?這倒是意外之喜。斥候,最擅長的便是偵察、潛伏、追蹤,是軍中精銳。這趙乾雖然殘廢,但經驗猶在,那股精氣神並未磨滅。
“帶他上來。”墨淵吩咐道。
片刻後,趙乾跟著老趙走上三樓書房。他進門後,並未四處張望,而是目光坦蕩地看向坐在書桌後的墨淵,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草民趙乾,見過東家!”
不卑不亢,紀律儼然。
墨淵打量著他,緩緩開口:“趙隊正不必多禮。胡癩子之事,是他自作自受,我並未特意幫他,隻是按閣裡的規矩辦事。”
趙乾直起身,獨眼目光灼灼:“東家規矩,便是公道。這世道,肯講公道的人,不多了。趙某此來,一是道謝,二是投效。東家若不棄,趙某願以此殘軀,為東家看守門戶,探查消息。北疆十年,彆的不敢說,這雙耳朵和眼睛,還算好使。”
墨淵能感受到趙乾話語中的真誠和那股曆經沙場磨練出的堅韌。這正是他目前急需的人才。老趙忠心可靠,但限於眼界和能力;而趙乾,曾為軍中斥候精英,無論是個人武力(即便殘廢)、偵察能力還是對大局的判斷,都遠非普通護衛可比。
“忘川閣初立,前途未卜,或許危機重重。”墨淵看著他,語氣平靜,“趙隊正可想清楚了?”
趙乾咧嘴一笑,露出被風沙磨損的牙齒,那道刀疤隨之扭動,更顯悍勇:“北疆狼族的刀山火海都闖過來了,還怕什麼危機?東家這裡,有‘公道’,便值得趙某賣命!”
墨淵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好。既然如此,從今日起,你便留在忘川閣。外麵的事,暫時由老趙負責。閣內的安危,以及……一些需要暗中查探之事,便交給你了。”
“屬下,領命!”趙乾再次抱拳,聲音鏗鏘有力。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這條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命,有了新的歸屬。
墨淵看著眼前這位獨臂老兵,心中微動。收複趙乾,比解決胡癩子的意義更為重大。這不僅是得到了一位能力出眾的幫手,更意味著,他的勢力觸角,開始真正向帝都的底層和曾經的軍方係統延伸。
忘川閣,這艘航行在帝都暗夜中的孤舟,終於迎來了第一位能征善戰的舵手。接下來的路,或許能走得更穩一些了。
夜色漸深,忘川閣的燈火在黑暗中靜靜燃燒,仿佛在預示著,更大的風浪,即將來臨。而這一次,它已做好了更多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