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困獸之鬥
時間在無儘的血色中模糊。
獸人王能清晰感覺到體內奔湧的神力永不枯竭,這具被賜福的身軀不知疲倦為何物。然而,一種新的煩躁正在滋長——戰場的形式變了。
不再是列陣衝鋒的敵人,而是一隻隻狡猾、惱人的“蒼蠅”。他們化整為零,潛伏在密林的陰影裡,用冷箭、陷阱、襲擾來拖延他的腳步。最讓他惱怒的,是那個擁有古怪能力的人類軍官,每一次致命的揮擊都仿佛被無形的力量遲滯了一瞬,讓對方得以險之又險地逃脫。
“抓住他……撕碎他!”
殺戮的欲望與屢屢撲空的挫敗感交織,讓他的追擊越發狂暴。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獸,在森林中橫衝直撞,輕易碾碎那些主動現身、以生命為代價掩護同伴撤離的戰士。鮮血與哀嚎能帶來短暫的快意,卻無法平息那抓不住核心目標的焦躁。
終於,在一次徒勞的追逐後,他在一棵巨樹後,找到了那個力竭癱倒的身影。
那人渾身浴血,氣息奄奄,每一次異能的使用都在透支生命。獸人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期待著能在對方眼中看到極致的恐懼——那是他最喜歡的點綴。然而,他隻看到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釋然?
沒有恐懼。這讓他極度不悅。
巨斧揚起,死亡陰影籠罩而下。可就在斧刃落下的前一秒,那人竟主動閉上了眼睛,嘴角甚至牽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放棄了掙紮,主動擁抱了終結。
“混賬!”獸人王感到一種被愚弄的暴怒。恰在此時,一支從陰影中射出的箭矢精準地撞上他的眼球,隨即化為齏粉。他轉頭,猩紅的目光鎖定了不遠處另一名傷痕累累的精靈弓箭手。
殺戮的欲望瞬間轉移。他如同鬼魅般閃現,巨斧揮出,連同精靈藏身的大樹一並攔腰斬斷。脆弱的生命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他發現自己已深入森林腹地。敵人改變了戰術,試圖用複雜的地形和零星的犧牲來消耗他、困住他。這想法讓他感到一絲荒謬的好笑——消耗?對他這具永恒不朽的身軀?
但很快,這變成了另一種“遊戲”。在幽暗的叢林裡玩捉迷藏,將那些自以為躲藏得很好的“老鼠”一個個揪出來捏碎,聽著他們臨死前短促的驚呼,比正麵戰場的碾壓似乎多了那麼一點“趣味”。
隻是,這趣味能持續多久?
第二部分:影子與計秒
森林的另一端,人類將軍和他的兒子——少年乘風,正依托著亡靈傳遞的信息,進行著一場以秒為單位的死亡倒計時。
“父親,按照當前速度和對方的‘遊戲’心態,我們剩餘的十二支散兵小隊,配合夜色掩護,應該能將他在林中拖延到明天傍晚。如果黎明時還能保有八支小隊的力量,我們就能完成三天的阻滯命令,與後方援軍銜接。”
將軍看著地圖上不斷縮小的紅色標記(代表獸人王),又看了看身邊臉色蒼白卻異常冷靜的兒子。乘風的能力——與陣亡者短暫對話——成了這片死亡森林裡最珍貴的情報源。每一個戰死士兵的最後所見、所感,都會化為關鍵信息流回指揮部。
“這是我們能計算出的最優解。”將軍的聲音乾澀,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動作很輕,“也是最殘酷的。”
最初的計劃是三天內全軍覆沒,為後方爭取時間。但戰局出現了微妙的偏差。獸人王似乎“享受”起了這種貓鼠遊戲,追擊的效率並未達到預期,反而給了散兵小隊更多周旋的餘地。一次偶然的地震(或許是遠處矮人王國覆滅的餘波?)引發山崩落石,進一步遲滯了那個怪物的腳步,也讓一些小隊得以幸存。
乘風的手臂在混亂中被樹枝刺穿,此刻用簡陋的布條吊著。他看著父親,這位曾經更擅長開墾農田而非排兵布陣的農夫,在戰爭與覺醒的“統禦”類異能雙重淬煉下,已成為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戰爭機器。他能毫不猶豫地將自己、將兒子,放在戰術天平上稱量。
“乘風,你留在這裡。”將軍在發起最後一次突擊前,下達了也許是唯一一個摻雜了私心的命令,“你的能力對後續指揮更重要。除非……輪到我們最後一支小隊,否則你待在後方。這是命令,也是……最大的戰術價值。”
他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無法用戰術衡量的微光。一旁的精靈軍官領會了這未言明的心意,默默上前一步,頂替了乘風在突擊隊中的位置。
“老家夥,”精靈軍官咧了咧嘴,布滿血汙的臉上擠出一個笑,“比比看,這次誰能多活一個小時?”
“肯定是我。”將軍也笑了,笑容裡儘是決絕的坦然。
他沒有再回頭看兒子,轉身彙入陰影,向著森林深處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源頭走去。
第三部分:幸存者的煉獄
乘風留了下來。
他成了這場殘酷拖延戰的“眼睛”和“耳朵”。父親的“私心”在冰冷的戰場上引發了奇特的連鎖反應——後續接替指揮的軍官們,不約而同地將這個能溝通亡靈的少年,一次次“排”在出擊序列的最後。
“你還小,再等一下。”
“你的情報比多一個士兵衝鋒更有用。”
“活下去,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告訴後麵的人。”
類似的理由,或直白,或委婉。乘風明白,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的能力。在這些即將赴死的叔叔、伯伯、乃至精靈盟友的眼中,他還是個孩子。他們想在自身化為冰冷數字之前,儘可能為這個孩子多爭取一線看朝陽、吃一頓熱飯的、屬於“人”的時光。
於是,乘風“被迫”活了下來。
他目睹了一周、兩周……時間在血腥的拉鋸中詭異地被延長。原本預計三天崩潰的防線,竟然在這片吞噬了無數生命的森林裡,奇跡般地支撐了近一個月。
他接收著源源不斷湧回的陣亡者訊息,每一個破碎的靈魂都在他腦中複現出獸人王那無可匹敵的身影和同伴們最後的勇毅。他將這些情報冷靜地分析、彙報,協助新的小隊製定更有效的襲擾路線。他的情感在一次次死亡通訊中近乎麻木,隻有握筆記錄時微微顫抖的手,泄露著內心驚濤駭浪的餘波。
父親的靈魂沒有回來。那位頂替他的精靈軍官的靈魂回來了,帶來了父親戰死的消息,以及一個至關重要的情報:他們將獸人王成功引入了更深處一處地形複雜的峽穀。
“乾得漂亮……老夥計。”乘風對著虛空低語,行了最後一個軍禮,然後轉身,用平靜到可怕的語氣向指揮官彙報新的阻滯點。
哭泣?沒有時間。悲傷?那是活人的奢侈。他現在是一部戰爭機器上的零件,唯一的功能就是榨取死亡的價值,為生者換取多一秒的呼吸。
第四部分:厭倦的“神”
對獸人王而言,這場持續了一個月的“森林遊戲”,新鮮感早已耗儘。
起初,逐個揪出“老鼠”還有點樂趣。但現在,這重複的殺戮變得單調而乏味。他渴望回到開闊的平原,回到大軍衝鋒、肢體橫飛、呐喊與哀嚎震天動地的“正餐”,而不是在陰濕的樹林裡玩這種躲貓貓的“點心”。
“無敵”,在失去挑戰和刺激後,竟滋生出一種深沉的無聊。
他能感覺到森林快到儘頭了。前方視野逐漸開闊,那是他期待的平原地帶。到了那裡,這些煩人的蟲子將無所遁形,他可以再次享受碾壓的快感,用最狂暴的方式,終結這場拖延太久的鬨劇。
他扛起巨斧,腳步加快,向著森林邊緣走去。心中盤算著,出去之後,是先用三天時間踏平人類那個最後的要塞,還是先去把精靈那棵礙眼的“母樹”給砍了?
就在這時,前方峽穀的風,送來了一絲不同尋常的、乾燥而熾熱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