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與交易
拍賣場的喧囂終會散去,但船隻巨大貨艙內的生活卻日夜不息。作為運糧船,一半空間裝載稅糧,另一半則自然演化成了一個小小的、光怪陸離的海上社會。除了那些涉及大宗或特殊商品的“正規”交易區,更多的是散落各處的零散攤位——一個微縮的集市。
新在這裡看到了與開闊村截然不同的景象。許多人將自家剩餘的食物、手工製作的小玩意或四處搜集來的雜貨擺出來,大聲吆喝,希望能換得幾枚叮當作響的貨幣。乘風曾告訴過他,這叫“集市”,是物資流通最原始也最鮮活的形式。東西再好,賣不出去就換不來糧食,這是最樸素的道理。
新的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有售賣海邊貝殼的,但那些貝殼顯然經過精心雕琢,上麵刻著繁複精美的花紋,非普通匠人能為。攤主是個麵黃肌瘦的年輕人,麵前擺著一張破布,上麵歪歪扭扭寫著“精靈工藝,兩枚銅幣”。
精靈工藝?新心中一動,蹲下身仔細查看。花紋的確精巧,透著一種古老而優雅的韻味,與他見過的任何人類雕刻都不同。這或許是真的——某個落魄精靈工匠的作品,或是更久遠時代的遺物。
攤主見他有興趣,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新似乎要起身離開,急忙壓低聲音:“客人,價錢好商量!您開個價,合適我就賣!”
新停住腳步,回頭看了看那些貝殼,又看了看攤主眼中混合著期待與饑餓的神色。他心中迅速盤算:這些東西在此處或許無人問津,但若帶到合適的地方,遇到識貨或附庸風雅之人,價值可能翻倍。這是乘風提過的“低買高賣”最基本的邏輯。
“這些,”新指了指攤位上約莫七八件最精致的貝殼雕件,“打包,五枚銅幣。”
攤主的臉垮了下來,五枚銅幣遠低於他的預期,但……這足夠他買上好幾頓像樣的飯食,撐過這段航程。他掙紮著,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錢袋和咕咕叫的肚子,最終一咬牙:“……成交!”
新付出了相當於自己五天口糧的錢,換回一個用破布仔細包好的小包裹。他拎了拎,感覺責任重大——這是他的第一筆“投資”,成敗未卜。
他繼續在集市中穿行,看到了售賣各類種子、小型工具、廉價飾品的攤位。世界以最赤裸的方式呈現著供需與欺騙。有人將劣質種子混在好種子裡按鏟售賣,全憑買家眼力;有人吹噓著來曆不明的“古董”。新謹慎地觀察,用幾枚鐵幣買了點無關緊要的小玩意兒,維持著“閒逛”的表象。
就在他思考下一步該如何為手中這批貝殼尋找銷路,甚至是否需要弄張“貿易許可”時,一陣騷動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遠處一個售賣自製炭筆和小工藝品的攤位前,突然爆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攤主驚叫著甩手,火焰沾上旁邊的布料,迅速蔓延。周圍的商販和客人驚慌退散。
維持秩序的船員反應迅速,提著水桶衝過來潑滅火苗。令人驚異的是,引發火災的攤主本人,除了驚嚇過度臉色慘白,手上竟連一點灼傷的痕跡都沒有。而那團火焰卻真實地燒毀了他大半貨物和攤位。
“見鬼了……”“他自己點的火?”圍觀者竊竊私語。
船員在確認沒有更大危險後,嚴厲地訓斥了攤主,並以“引發混亂、危害行船安全”為由,罰沒了他剩餘的所有貨物。攤主癱坐在地,欲哭無淚,他也不知道那火是怎麼從自己手裡冒出來的。
新躲在人群後方,默默注視著這一切。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在火焰燃起的刹那,那人臉上並非縱火者的瘋狂,而是極度的恐懼和……困惑。火焰仿佛是從他掌心迸發出來的,不受控製,卻唯獨沒有傷害他自己。
一種微妙的熟悉感掠過心頭,但新沒有深究。他悄然退出了圍觀的人群,心中那份關於“新時代”的模糊預感,似乎又被添加了一個具體的注腳。
船艙中的微光
新返回自己的艙室時,天色已晚。他手裡多了一包從船員室額外買到的、還算新鮮的麵包——也許是“慷慨貴族”的名聲起了點作用,對方給他的份量比旁人多些。
推開艙門,裡麵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跑了嗎?”新心裡掠過這個念頭,竟有一絲莫名的輕鬆。給予自由,或許對那個精靈少女更好。
他摸索著走向裡麵,腳下忽然踢到一團柔軟的東西,伴隨著一聲極力壓抑的悶哼。
新嚇了一跳,連忙點亮牆上的油燈。
昏黃的光暈下,那個精靈少女依然在這裡。她沒有逃走,而是蜷縮在門後的陰影裡,緊緊抱成一團,像一隻受驚過度、試圖用外殼保護自己的幼獸。剛才那一腳顯然踢到了她,但她連痛呼都不敢大聲。
新看著她把自己縮得更緊、微微顫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默默將油燈放在桌上,然後拿出那包還帶著些許溫度的麵包,放在離她不遠的桌邊。
“從拍賣場出來,你就沒再吃過東西。這個,如果你需要的話。”
精靈少女的身體僵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沒有預期的斥罵或踢打,反而是……食物?
她極其緩慢地、充滿戒備地抬起頭,碧綠的眼睛在昏暗中像受驚的小鹿,看向新,又迅速瞥向那包散發著麥香的麵包。
新不想給她壓力,轉身走向狹小的浴室區域,假裝去洗漱。他能感覺到背後那束小心翼翼的目光。
片刻後,他聽到極其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透過半開的門縫,他看到精靈少女終於鼓足勇氣,一點一點挪到桌邊,伸出瘦得見骨的手,飛快地抓起一塊麵包,塞進嘴裡,然後又一塊……她吃得很快,很急,仿佛害怕下一秒食物就會消失,或者這隻是個殘酷的玩笑。
新移開目光,心裡有些發堵。他快速用冷水擦了把臉,等外麵的動靜漸漸平息,才走出來。
桌上的麵包已經被吃得一乾二淨。精靈少女又退回了角落,但這次,她不再是完全蜷縮的防禦姿態,而是跪坐著,雙手放在膝上,低著頭,等待發落。
新在她麵前坐下,沉默了片刻,用精靈語開口,聲音儘可能放得平緩:
“首先,我得說清楚。我買下你,不是因為你猜想的任何……不好的用途。也不是要把你當苦力。”
精靈少女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你可以在這裡休息。下船後,如果你想跟著我,我們可以一起行動。如果你……想離開,我可以給你一點錢,大概十枚銅幣,讓你自己想辦法生活。”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對方毫無反應的樣子,感覺自己這番聲明或許很多餘。一個被打上奴隸烙印、身心俱殘的精靈,真的能理解“選擇”和“自由”嗎?
“當然,”他換了個更實際的語氣,“奴隸契約的問題比較麻煩。但在我這裡,你至少是安全的。暫時……先跟著我吧。我隻希望,你不要做對我不利的事情。”
這次,精靈少女終於有了更明確的反應。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曾被灰翳籠罩的眼睛裡,似乎有極微弱的光亮起。她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拉開自己破舊衣袍的前襟。
在她瘦骨嶙峋的胸口上方,皮膚上赫然烙印著一個已經黯淡、卻依舊能看出複雜紋路的魔法陣。陣紋呈現出灰敗的顏色,像是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依稀能感受到一絲殘留的、令人不適的束縛感。
“主人……”她的聲音依舊細弱,卻多了一絲異樣的平靜,“我已經被刻上了‘奴契’。這是古老時代的遺物,效力雖已大減,但契約仍在。您已支付銀幣,契約便已向您轉移。我無法違背您的根本命令,否則……會受到懲罰。”
她放下衣襟,重新低下頭。
“我將遵循契約與誓言,奉您為主。直到……契約終結,或我的生命終結。”
船艙內再次陷入沉默,隻有油燈燈花偶爾劈啪輕響。一個用儘保命錢買下的“麻煩”,一個被古老契約束縛的“財產”。兩個原本毫不相乾的命運,在這艘航行於無儘海上的運糧船狹窄艙室裡,以一種荒誕而無奈的方式,被捆綁在了一起。
新看著眼前這個傷痕累累、卻因一個麵包和幾句笨拙的話而似乎找回一絲“存在感”的精靈少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踏上的這條冒險之路,其重量遠超他的想象。
窗外,是無垠的黑暗與濤聲。窗內,是兩簇在時代夾縫中,偶然相遇、微弱搖曳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