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拳砸在禦案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案上的筆墨紙硯隨之跳動。這位九五之尊,此刻臉上再無平日的威嚴,隻剩下痛心疾首的懊悔。
“聽信讒言,忠奸不辨,致使忠魂蒙塵,龍脈險些崩毀,江山社稷危如累卵……此皆朕之過!朕,昏聵啊!”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帶著深深的自責與痛苦。
高公公在一旁垂首默立,仿佛一尊雕塑。
沈千塵沉默地聽著。他心中並無多少大仇得報的快意,也沒有對皇帝遲來的懺悔感到多少激動,隻有一種沉甸甸的、混雜著悲涼與釋然的平靜。沈家的冤屈,需要的從來不僅僅是皇帝的一句道歉,而是真相大白於天下,是忠魂得以安息。
皇帝喘了幾口粗氣,努力平複著激動的情緒。他重新看向沈千塵,目光落在了他緊緊抱著的蘇小雅身上。
“這位姑娘……便是那位以祝由禁術,燃儘壽元,暫時淨化了‘魙’,為最終勝利創造時機的蘇小雅蘇姑娘?”皇帝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敬意。
“是。”沈千塵的聲音乾澀。
皇帝眼中愧色更濃。他沉默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走到禦案之後,沉聲道:
“高伴伴,準備筆墨。傳朕旨意——”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威嚴,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與沉痛:
“其一,即刻擬旨,昭告天下!詳陳國師玉璣子(前朝遺孤玉璣)百年之陰謀罪狀,揭露其汙蔑忠良、操控陰兵、意圖顛覆江山之滔天惡行!凡涉及此案之餘孽,嚴懲不貸!”
“其二,為百年前沈家軍叛國案,徹底平反昭雪!追封沈傲為‘忠勇鎮國公’,世襲罔替!於其故裡及京城,立祠祭祀,享萬民香火!沈家所有被剝奪之榮譽、田產,悉數發還,並由國庫加倍補償!”
“其三,表彰沈千塵、蘇小雅、王大錘、無心等人,於國難之際,挺身而出,勘破陰謀,力挽狂瀾,護佑龍脈,安定社稷之功!賜沈千塵‘護國真人’稱號,青雲觀永享朝廷供奉!蘇小雅賜‘妙手仁心’匾額,享郡主俸祿,太醫院竭儘全力,救治其傷!”
一道道旨意,如同沉重的磐石,砸落在禦書房內,也即將砸落在整個大胤王朝的土地上。
沈千塵靜靜地聽著。當聽到“沈家軍叛國案,徹底平反昭雪”時,他閉上了眼睛,心中默念:“先祖,諸位英靈,你們……聽到了嗎?”
百年沉冤,一朝得雪。
這或許,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
皇帝說完,仿佛耗儘了所有力氣,他看向沈千塵,目光複雜:“沈……真人,如此處置,你可能……稍慰?”
沈千塵緩緩睜開眼,迎著皇帝的目光,平靜地說道:“陛下聖明。沈家要的,從來隻是一個公道。草民代先祖,代十萬沈家軍忠魂,謝過陛下。”
他沒有稱臣,依舊自稱草民。
皇帝似乎也並不在意,他的目光再次落到蘇小雅身上,鄭重道:“蘇姑娘乃國之功臣,朕已下令,召集天下名醫,彙聚太醫院,定會傾儘全力,救治於她。”
“謝陛下。”沈千塵再次低頭。雖然他知道,蘇小雅的傷勢源於禁術反噬與生命本源枯竭,尋常醫術恐難奏效,但皇帝的這份態度和資源,至少是多了一份希望。
皇帝的懺悔,以這種最正式、最公開的方式,表達了出來。它無法彌補逝去的生命與百年的痛苦,但它劃上了一個時代的句點,也為生者,開啟了一條新的,布滿傷痕卻充滿可能性的前路。
帶著這沉甸甸的旨意,抱著懷中沉睡的摯愛,沈千塵知道,屬於他們的戰鬥,暫時結束了。而屬於他和蘇小雅的,更加艱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