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種...鑰匙...收割...”
羅曼醫生那饒有深意的目光和輕飄飄吐出的詞語,像幾根冰針紮進林逸的脊背。小屋外昏暗的光線下,這位不修邊幅的醫生仿佛瞬間褪去了那層古怪瘋癲的外殼,露出了某種令人不安的敏銳內核。
“你聽到了什麼?”林逸的聲音保持著平穩,但眼神銳利如刀。
“隻是些意識漂流物,模糊的回聲。”羅曼醫生推了推破碎的眼鏡,恢複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病人的潛意識就像一座被洪水淹過的圖書館,什麼亂七八糟的‘書頁’都會漂出來。我隻是個‘清潔工’,負責把水排出去,至於‘書’上寫了什麼,我不關心——隻要彆影響我的治療。”他話鋒一轉,“當然,如果某些‘書頁’涉及到會引火燒身的危險內容,作為醫生,我有責任提醒我的病人...和她的家屬。”
這既是警告,也是撇清關係。羅曼醫生表明他知道這些詞不簡單,但無意深究,隻希望不要給他和他的“修理鋪”帶來麻煩。
林逸盯著他看了幾秒,緩緩點頭。“我們明白。她什麼時候能醒?”
“快了,藥效在發揮作用,意識正在回歸表層。”羅曼醫生指了指屋內,“你可以進去看看,但彆吵她。另外那個男的(吳凱)情況穩定了,死不了,但需要靜養至少一個月。”
林逸走進小屋。蘇曉依舊躺在金屬台麵上,但臉色明顯好轉,眉頭不再緊蹙,胸口起伏平穩悠長。那頂拚湊的頭盔已經被取下,放在一旁。她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隻是這一覺格外漫長。
林逸拉過一張凳子,坐在旁邊,默默看著她。這些天緊繃的神經,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中,終於有了一絲鬆懈。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但他不敢睡,隻是閉目養神,同時豎起耳朵,警惕著屋內外的任何動靜。
大約又過了半小時,蘇曉的眼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
林逸立刻睜開眼睛。
蘇曉緩緩睜開雙眼。起初,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還沉浸在無儘的夢境深淵中。她怔怔地望著穹頂垂落的發光晶體,好一會兒,瞳孔才漸漸聚焦,視線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林逸臉上。
“林...逸?”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是我。”林逸的聲音難得地放柔了些,他拿起旁邊準備好的、盛有淨化清水的晶體杯,小心地扶起她,“慢點喝。”
溫水潤過喉嚨,蘇曉的意識似乎又清明了幾分。她環顧四周,看到了雜亂的小屋、古怪的儀器,以及門外透進的、屬於“微光集市”的獨特光線和隱約喧囂。
“這是哪裡?我們...逃出來了?”她的記憶顯然還停留在神經節平台上那混亂痛苦的時刻。
“嗯,逃出來了。暫時安全。”林逸簡單地將之後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撤退、裂隙營地、流浪者同盟、微光集市,以及羅曼醫生的治療。
聽到“流浪者同盟”和“拾荒者協會”,蘇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當聽到羅曼醫生在治療中“聽”到那些碎片詞語時,她的臉色微微一白,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蓋在身上的薄毯。
“他...真的隻是聽到了碎片?”
“他聲稱隻關心治療,不想惹麻煩。”林逸看著她,“但這個人不簡單,我們需要小心。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蘇曉閉上眼睛,似乎在感受自身的狀態。片刻後,她睜開眼,神情複雜:“身體...還好,就是很虛弱。但意識裡...感覺空蕩蕩的,又好像塞滿了東西,很混亂...有些畫麵和聲音很模糊,但...我好像明白了更多。”
她看向林逸,眼神清澈而堅定:“在神經節那裡,我不僅感受到了‘母體’的痛苦,也隱約‘看’到了一些它記憶深處的碎片...關於那場導致它失控的‘大災變’的模糊影像,還有...關於‘播種計劃’的一些...原始意圖。那不是為了毀滅或侵略,更像是一種絕望中的...‘備份’和‘求救’。隻是後來一切都扭曲了。”
“秦久年截獲並扭曲了這種‘求救信號’,將其變成了‘收割協議’。”林逸總結道,“那‘鑰匙’...”
“我可能就是那個‘備份’的接收者之一,或者說,是符合‘接收條件’的載體。”蘇曉苦笑道,“我的共鳴能力,或許就是‘播種’篩選的標準。秦久年想利用我來完成他對‘母體’的竊取,但也許...我的共鳴,本來的用途,是幫助‘母體’穩定,或者...建立某種溝通橋梁。”
這個推測與林逸之前的想法不謀而合。
“所以,我們接下來的目標,不是摧毀‘母體’,也不是讓它被秦久年控製,而是...想辦法修複它,或者至少,穩定它,阻止它繼續狂暴和吞噬?”林逸問。
“我不知道具體該怎麼做。”蘇曉搖頭,眼神中卻並無迷茫,“但我感覺,答案可能就在那些我還沒能完全理解的‘淤積’信息裡,或者...在‘母體’自身的某個地方。我們需要了解更多,關於遠古文明,關於那場災變,關於‘播種’的完整信息。”
目標明確了,儘管前路依舊渺茫。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和藍瑩的心靈波動:【蘇曉醒了嗎?琥珀長者請我們過去一趟,有重要的事情商議。】
林逸和蘇曉對視一眼。剛醒就被召見,看來這位琥珀長者,也並非隻是單純的好心收留。
在藍瑩的陪同下,他們離開了羅曼的小屋,穿過熙攘的“微光集市”。沿途,蘇曉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奇異的地下世界,而集市上的許多目光也或明或暗地投向他們,尤其是落在蘇曉這個剛剛蘇醒、明顯是人類卻又似乎與眾不同的女性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