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外的風波,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漣漪散去後,幽穀重歸往日的寧靜。但陳明的心境,卻已悄然不同。他修煉時更加專注,眼神中也多了一份對外界的審慎與思索。
春深時節,幽穀中的靈氣似乎也隨著萬物複蘇而愈發濃鬱。這一日,陳玄並未讓陳明繼續練劍或打拳,而是帶著他來到了道觀後方,一處被簡易籬笆圍起來的小小藥圃。
藥圃不大,僅有兩分地左右,裡麵的泥土呈現出一種肥沃的深黑色,隱隱有靈氣氤氳。圃中種植的也並非什麼珍稀靈植,大多是一些年份尚淺的常用草藥:葉片肥厚的車前草、開著淡紫色小花的丹參、根係粗壯的黃精、以及幾株青翠欲滴的凝露草。這些都是陳明早已熟識的品種。
“明兒,”陳玄指著藥圃,語氣平和,“丹道一途,首重識藥、辨性。你已識得數百草藥,熟知其性。但認知與實踐,終究隔著一層。從今日起,這片藥圃便交由你打理。”
陳明聞言,眼睛一亮。他一直對那玄妙的丹道心存向往,如今終於可以親手接觸了。他恭敬應道:“是,師父!弟子該如何做?”
陳玄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蹲下身,拔起一株略顯萎靡的車前草,指著其根部道:“看此株,葉色泛黃,根係微有腐壞。你可知是何緣故?”
陳明仔細觀察,又用手撚了撚根部的泥土,思索著師父平日所授,答道:“此地勢略低,前幾日春雨連綿,積水未能及時排出,導致根部受澇,呼吸不暢,故而萎靡。”
“不錯。”陳玄讚許地點點頭,“識其病,還需知其治。該如何?”
“需疏通排水,並暫時減少澆灌,待其根係恢複。”陳明流暢地回答。
“嗯,道理不錯。但如何疏通?力度幾何?何時再澆?水量多少?”陳玄接連發問。
陳明愣住了。這些細節,書本上可沒有記載。
陳玄微微一笑,開始親自示範。他並未使用任何工具,而是以手為鏟,指尖凝聚一絲微不可察的靈力,如同最精巧的犁鏵,深入泥土之中,精準地開辟出幾條細微的排水溝渠,既解決了積水,又未傷及周邊其他藥草的根係。動作行雲流水,對力量的掌控妙到毫巔。
“打理藥圃,亦是修行。”陳玄一邊操作,一邊講解,“你需要用你的手,你的靈力,去感受泥土的濕度、肥力,去感知每一株藥草的生機狀態、所需所求。何時鬆土,何時施肥,何時除蟲,何時采摘……皆有其時,有其度。過猶不及,差之毫厘,謬以千裡。這,便是‘火候’的初步體現,亦是丹道基礎之基礎。”
陳明恍然大悟,原來丹道並非僅僅在於丹爐之內的掌控,這藥圃間的細微功夫,同樣蘊含著至理。
自此,陳明又多了一項日常功課——照料藥圃。
每日清晨練氣之後,他便會來到藥圃,挽起袖口,赤足踏入鬆軟的泥土中。起初,他笨手笨腳,不是鬆土時力度過大,險些傷及藥根,就是澆水時把握不準,要麼過多要麼過少。那幾株凝露草因他一次施肥稍濃,葉片邊緣竟出現了灼燒般的焦黃。
陳明看著那焦黃的葉片,心中滿是懊惱。
陳玄並未責備,隻是讓他仔細觀察,分析原因,並引導他如何用自身溫和的木屬性靈力(《紫氣東來功》衍生出的基礎屬性),去緩緩中和過量的肥力,滋養受損的葉片。
“感知,明兒,用心去感知。”陳玄的聲音總是那麼平和,“你的靈力,不僅是力量,也是你延伸的觸覺。讓它去與藥草溝通,去體會它們的‘喜怒哀樂’。”
陳明靜下心來,不再急於求成。他按照師父的教導,將手掌輕輕覆在一株黃精的葉片上,屏息凝神,將一絲極其細微溫和的靈力,如同春風般緩緩渡入。
起初,隻能感受到植物本身的生命氣息,有些雜亂。他努力排除雜念,將意念完全沉浸其中。漸漸地,一種奇妙的感應產生了。他仿佛“聽”到了這株黃精在泥土中舒展根係的“沙沙”聲,感受到了它對陽光和靈氣的渴望,甚至能模糊地察覺到葉片中水分與靈氣的流動軌跡……
這種感覺玄而又玄,難以言喻,卻真實不虛。
他明白了師父所說的“溝通”與“感知”。
此後,他打理藥圃的方式徹底改變。他不再機械地完成任務,而是像對待朋友一般,細心體察每一株藥草的狀態。他的手,他的靈力,成為了他與這片小小天地對話的橋梁。
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那幾株受損的凝露草漸漸恢複了生機,焦黃的邊緣長出嫩綠的新葉。整個藥圃的草藥,長勢都明顯旺盛了許多,葉片更加飽滿,色澤更加瑩潤,散發出的藥香也似乎純淨了幾分。尤其那幾株丹參,淡紫色的小花開得格外繁茂。
數月後的一個傍晚,陳玄檢查完藥圃,滿意地點了點頭。
“明兒,你於草木親和一道,頗有天賦。這片藥圃,你已初步打理得有些模樣了。”陳玄說著,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尊半尺來高、顏色黝黑、樣式古樸的小鼎,以及幾包處理好的常見藥材。
“這是……”陳明看著那小鼎,心跳不由得加速。
“一尊最普通的‘黑鐵鼎’,以及煉製‘辟穀丹’的材料。”陳玄將東西放在藥圃旁的青石上,“辟穀丹,乃最低階的丹藥,效用單一,僅能果腹,煉製手法也最為簡單。但再簡單的丹藥,也需曆經選材、提純、融合、凝丹諸般步驟,蘊含丹道基本至理。”
他目光嚴肅地看著陳明:“今日,為師便傳你辟穀丹的丹方與基礎煉製手法。但你需謹記,不得急於開爐!在你未能完美掌握這些藥材的提純技巧,未能以自身靈力穩定操控這黑鐵鼎的‘基礎控火陣’之前,絕不可貿然嘗試煉丹!否則,輕則廢丹損藥,重則炸爐傷身,甚至靈力反噬!”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陳明強壓下立刻動手的衝動,鄭重應道。他知道,煉丹非同小可,基礎不牢,後果嚴重。
接下來的日子,陳明在打理藥圃之餘,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煉丹前的準備中。
他反複研讀辟穀丹的丹方,理解每一味藥材在丹中的作用與君臣佐使的關係。
他用陳玄提供的更多普通藥材,練習“提純”技巧。即以自身靈力,小心翼翼地剝離藥材中的無用雜質,保留其精華藥力。這需要極其精微的靈力控製力和耐心。最初,他往往將一整株藥材煉成一堆焦黑的殘渣,或者提純出的藥液渾濁不堪,蘊含雜質。
他也不斷練習操控那尊黑鐵鼎。鼎身內壁銘刻著最簡單的控火陣法,需要以自身靈力激發並維持陣法的運轉,從而間接控製鼎內溫度。光是讓陣法穩定運轉,保持一個恒定的低溫,就耗費了他數日苦功。靈力輸出稍大,溫度驟升;輸出稍弱,陣法明滅不定,溫度驟降。
失敗,總結,再嘗試……周而複始。
藥圃中的草藥在他的照料下欣欣向榮,而他對於藥材提純和控火法陣的掌控,也在這一次次的失敗中,緩慢而堅定地提升著。他並不氣餒,因為他知道,每一次失敗,都讓他距離那神秘丹道的大門更近一步。
這一夜,他依舊在油燈下,以指代筆,在桌麵上虛劃著控火陣的靈力回路,細細體悟著其中精微的變化。窗外月明星稀,幽穀寂寂。陳明的心中,卻燃燒著一簇名為“丹道”的火焰,雖然微弱,卻堅韌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