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轉瞬即逝。
辰時,扶搖殿山門外,雲夢商隊的車隊已準備就緒。五輛以堅韌的“鐵木”打造、覆蓋著防水油布、車轅上刻有流雲徽記的貨車排成一列。拉車的並非尋常馱獸,而是八頭形似麋鹿、額生獨角、皮毛呈青灰色的“風行獸”,此獸耐力與速度俱佳,踏地無聲,是長途跋涉的理想腳力。
雲芷晴依舊是那身利落的墨色流雲勁裝,正與商隊的一名老管事低聲交代著什麼。除了商隊本身的十餘名夥計和護衛,陳明看到了另外三名同樣接了任務的修士。
一人身材魁梧,膚色古銅,背負一麵碩大的暗紅色盾牌,氣息沉凝,修為在煉氣六層左右,名為石嶽,據說是小家族出身,以防禦見長。
另一人則是個身形瘦小、眼神靈動的少年,腰間掛著好幾個皮囊和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弩,修為約莫煉氣五層,名叫侯樂,自稱擅長追蹤與機關陷阱。
而當陳明看到第三人時,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冷。正是司徒家派出的那名弟子,司徒荊,修為煉氣六層巔峰,麵容冷峻,腰間佩著一柄細長彎刀,看向陳明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陰寒與審視。雲芷晴昨日提醒的“熱鬨”,果然應驗。
“人都到齊了,出發!”雲芷晴見陳明到來,也不多言,玉手一揮,乾脆利落。
車隊駛出扶搖殿勢力範圍,沿著蜿蜒的山路,向西南方向的金沙集行去。雲芷晴乘坐領頭車輛,陳明四人則分散在車隊前後左右,負責警戒。
離了宗門,天地頓時變得遼闊而原始。山路崎嶇,兩側是連綿的群山與茂密的原始森林,空氣中彌漫著草木清香與淡淡的妖氣。侯樂如同靈猴般在前方探路,不時蹲下檢查地麵痕跡;石嶽沉默地跟在車隊中段,如同一座移動的堡壘;司徒荊則遠遠綴在隊尾,目光不時掃過陳明,不知在盤算什麼;陳明則位於車隊側翼,神識散開,警惕著可能來自林中的威脅。
起初幾日,行程頗為順利,隻遇到幾波不成氣候的低階妖獸,被眾人隨手打發。
第五日,車隊行至一片名為“葬星原”的古戰場遺跡。據傳上古時期此地曾有驚天大戰,導致地貌改變,靈氣紊亂,至今仍殘留著許多破碎的禁製與不散的執念。放眼望去,大地龜裂,焦黑處處,裸露的岩石呈現出詭異的扭曲形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與腐朽氣息。
“小心些,此地詭異,常有‘煞魂’與‘地縛靈’出沒,擾人心神。”領隊的老管事出聲提醒。
車隊放緩速度,小心翼翼地在殘破的古戰場上穿行。陳明注意到,雲芷晴所在的頭車,窗簾偶爾掀開,她的目光並非警惕四周,反而像是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搜尋著什麼。
果然,當車隊經過一片布滿巨大深坑、仿佛被隕星撞擊過的區域時,雲芷晴叫停了車隊。
“在此休整半個時辰。”她跳下車,對陳明招了招手,“陳明,你隨我來一下。”
在司徒荊陰冷的目光注視下,陳明跟隨雲芷晴走向不遠處一座半埋在土裡的、殘破不堪的黑色石碑。那石碑材質非金非石,表麵布滿裂痕,隱約可見一些模糊的、與“殄文”風格類似卻又不完全相同的古老刻痕。
“認得這種文字嗎?”雲芷晴指著石碑上的刻痕,看似隨意地問道。
陳明心中一動,仔細辨認。這些刻痕比“殄文”更加古老、更加抽象,散發著一種蒼茫蠻荒的氣息。他識海中的混沌氣韻微微波動,傳遞出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遇到“同類”般的感應。而藏於他懷中的那枚得自藏經閣的黑色玉簡,也似乎隱隱發燙。
“不認識。”陳明壓下心中波瀾,搖了搖頭。他隱約覺得,雲芷晴帶他來看這石碑,絕非無意之舉。
雲芷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沒再追問,隻是自顧自地說道:“據說這種‘星殛文’,是比‘殄文’更早的古老文明所使用的文字,蘊含星辰生滅之道。可惜,早已失傳了。”她伸出手,輕輕拂去石碑上的塵土,指尖在那些刻痕上緩緩劃過,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追憶與……傷感?
陳明沉默地看著她的動作,沒有打擾。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嗚——!”
一陣淒厲尖銳的嘶嚎聲陡然從四麵八方響起!隻見周圍的深坑與裂縫中,猛地湧出數十道半透明的、扭曲的、散發著濃鬱怨念與煞氣的黑影——正是古戰場特有的“煞魂”!
這些煞魂沒有實體,卻能直接攻擊修士神魂,擾亂心智,極其難纏。更麻煩的是,它們似乎被生人的氣息,尤其是車隊中某件東西所吸引,瘋狂地撲了過來!
“結陣防禦!守住心神!”老管事厲聲喝道,商隊夥計和護衛們立刻依托車輛,組成防禦圈,身上靈光閃爍,抵禦著煞魂的精神衝擊。
石嶽低吼一聲,將那麵暗紅色巨盾往地上一頓,盾麵上符文亮起,形成一道赤紅色的光罩,將撲來的幾隻煞魂擋在外麵,發出“滋滋”的灼燒聲。侯樂則快速在防禦圈外圍布下幾個小巧的機關,釋放出刺耳的聲波和耀眼的光芒,乾擾煞魂。
司徒荊冷哼一聲,腰間彎刀出鞘,刀光如冷月,帶著淩厲的寒意,斬向撲來的煞魂。他的刀法詭異刁鑽,竟能一定程度上傷害到無形的煞魂,顯然修煉了特殊的魂道術法或刀訣。
陳明沒有動用青鋼劍,這些煞魂物理攻擊效果甚微。他運轉《紫氣東來功》,精純平和的紫氣靈力對陰邪之物有一定克製作用,同時神識凝聚,謹守靈台,將幾隻試圖侵入他識海的煞魂震散。
然而,煞魂的數量實在太多,而且其中夾雜著幾道顏色更深、氣息更強大的“厲煞”,它們發出直透靈魂的尖嘯,讓幾名修為稍低的商隊夥計臉色發白,動作遲滯。
雲芷晴站在石碑旁,並未出手,隻是靜靜地看著,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在陳明和司徒荊身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觀察著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格外凝實、顏色近乎漆黑的厲煞,發出一聲刺破耳膜的尖嘯,化作一道黑箭,無視了石嶽的盾牌光罩,直接射向車隊中央、那輛裝載著“古物”的貨車!
“不好!”老管事臉色大變。
司徒荊眼中精光一閃,似乎早有準備,身形一動,就要攔截。然而,那道厲煞速度太快,眼看就要撞上貨車!
千鈞一發之際,一直留意全場動靜的陳明,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不能暴露寂滅意境,但或許可以嘗試彆的方法。他回想起混沌氣韻對能量的包容與轉化特性,以及對那“星殛文”石碑的一絲微弱感應。
他並指如劍,並未指向那道厲煞,而是隔空點向身旁那半截殘破的黑色石碑!同時,他將一絲極其微弱的、蘊含著混沌氣韻包容特性的靈力,渡入石碑之中!
“嗡……”
殘破的石碑,在接收到陳明那絲奇異的靈力後,竟猛地一震!表麵那些模糊的“星殛文”刻痕,驟然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仿佛星辰餘燼般的黯淡光芒!
一股古老、蒼茫、帶著星辰寂滅意味的微弱波動,以石碑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
說來也怪,那道凶戾無比的黑色厲煞,在接觸到這股波動的刹那,竟如同遇到了天敵般,發出一聲恐懼的尖嘯,猛地調轉方向,倉皇逃竄回深坑之中!而周圍其他的煞魂,也仿佛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攻勢瞬間減弱,紛紛退避。
轉眼間,危機解除。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正準備出手的司徒荊。他看向陳明,又看了看那恢複平靜的石碑,眼中充滿了驚疑不定。
雲芷晴走到陳明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乾得漂亮!沒想到你對古物還挺有‘親和力’嘛。”
陳明心中凜然,知道剛才的舉動引起了雲芷晴更深的注意。他剛才也是靈光一現的冒險嘗試,沒想到這殘碑竟真能對煞魂產生克製。是混沌氣韻的作用?還是這石碑本身就不凡?
“僥幸而已。”他平靜回應。
雲芷晴笑了笑,沒再說什麼,轉身招呼車隊繼續前進。
經過這番變故,車隊眾人看陳明的眼神又有了變化,多了幾分信服與好奇。司徒荊的目光則更加陰沉。
休整完畢,車隊再次上路。在離開葬星原邊緣時,陳明回頭望了一眼那半截殘碑,將其位置與那些“星殛文”的模糊形態記在心中。他有種預感,這石碑,以及雲芷晴對此地的關注,絕非偶然。
或許,這趟護送任務的關鍵,並不在終點金沙集,而就在這沿途的某些古老痕跡之中。
車隊駛離葬星原,前方,是一片更加茂密、散發著潮濕與腐爛氣息的黑沼澤,據說其中潛伏著更加詭異難纏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