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一條暗巷時,她忽然停下腳步。
巷口蹲著個乞丐,正就著月光啃半個饅頭。這本不稀奇,但那乞丐抬頭瞥她一眼時,眼神銳利得不似乞兒。
蘇芊芊心頭一跳,低下頭快步走過。
她沒回頭,卻感覺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背上。
醫館到了,門縫裡透出微光。她叩門三聲,這是暗號——夜裡急症,加倍診金。
門開了條縫,老郎中探出頭,見是她,側身讓她進去。
“夫人哪裡不適?”老郎中打著哈欠點燈。
“我……”蘇芊芊咬了咬唇,“請先生替我診脈,看是否……是否有了身孕。”
老郎中瞥她一眼,沒多問,示意她伸手。
手指搭上腕脈的刹那,蘇芊芊屏住了呼吸。
時間被拉得極長。老郎中閉著眼,手指微微移動,眉頭漸漸蹙起。
終於,他收回手。
“如何?”蘇芊芊聲音發顫。
老郎中看著她,緩緩道:“脈象滑利如珠,往來流利,應指圓滑……”他頓了頓,“夫人,您有喜了。約莫四月餘。”
嗡的一聲,蘇芊芊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四個月。正是那場意外的時間。
“先生……確定嗎?”
“老夫行醫四十年,喜脈不會診錯。”老郎中提筆寫方,“夫人若想留,需好生安胎。若不想留……”他抬眼,“老夫也可開藥。”
蘇芊芊呆呆坐著,手不自覺地覆上小腹。
這裡有了一個孩子。一個不該存在的孩子。
“我……留。”她聽見自己說,聲音遙遠得像彆人的。
老郎中點點頭,將安胎藥的方子推過來:“三錢銀子。”
蘇芊芊摸出碎銀放在桌上,渾渾噩噩地起身,連藥方都沒拿。
走出醫館時,夜風一吹,她打了個寒顫,清醒了幾分。
不能慌。越是這樣時候,越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思考。四月的身孕,現在還不顯懷,但最多再有一月,就瞞不住了。她必須在顯懷前,從李執意那裡拿到錢,然後消失。
可李執意那邊……
她忽然想起白日裡他說的話:“李某既然說了會負責,自然不會半途而廢。”
負責。
一個荒唐的念頭冒出來,瘋狂卻誘人——若她將計就計,就說孩子是他的呢?
李執意看起來是個重責任的人,若以為她懷了他的骨肉,即便不愛她,也會給一筆豐厚的安置銀,甚至可能讓她生下孩子……
不。蘇芊芊甩甩頭。這太冒險了。李執意不是傻子,時間對不上,他若細查,立刻就會露餡。
除非……
她停下腳步,站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除非,她能讓他“相信”孩子是他的。
回李府的路,蘇芊芊走得格外慢。
快到府邸後門時,她忽然瞥見巷角陰影裡站著個人。
月白衣衫,負手而立,正是李執意。
他怎麼會在這裡?不是該宿在城中嗎?
蘇芊芊心猛地一跳,下意識想躲,卻已被他看見。
“蘇姑娘。”李執意緩步走來,聲音聽不出情緒,“這麼晚了,去何處?”
“我……”蘇芊芊腦子飛轉,“白日裡睡得多了,夜裡失眠,出來走走。”
“走走?”李執意目光掃過她沾了夜露的裙擺,“走到城南去了?”
他知道了。他一直在暗中監視她。
蘇芊芊背脊發涼,卻強自鎮定:“是……想起一位故人曾住城南,想去看看,卻發現早已物是人非。”她垂眸,擠出兩滴淚,“觸景傷情,讓公子見笑了。”
李執意沉默地看著她,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良久,他忽然伸手,拂去她肩頭一片落葉。
動作溫柔,指尖卻涼。
“夜露深重,姑娘身子弱,還是少出門的好。”他收回手,語氣依舊溫和,“回去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回府中。一路無話,隻有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響。
到西廂門口時,李執意忽然道:“姑娘若需要什麼,儘管開口。李某既留了姑娘,便會照料周全。”
這話說得體貼,蘇芊芊卻聽出了弦外之音——他要將她看管起來,限製她的自由。
“多謝公子。”她低聲道謝,推門進屋。
門關上,她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渾身發軟。
阿寶從床上爬起來,睡眼惺忪:“娘親?”
“阿寶,”蘇芊芊聲音沙啞,“我們的計劃要提前了。最多一個月,我們必須拿到錢離開。”
“為什麼是一個月?”
蘇芊芊在黑暗中摸了摸依舊平坦的小腹,苦笑道:“因為一個月後,娘親就藏不住了。”
阿寶怔了怔,隨即明白了什麼,撲過來抱住她:“不管發生什麼,阿寶都和娘親一起。”
蘇芊芊摟緊兒子,眼眶發熱。
窗外,李執意站在梨樹下,望著那扇透出微光的窗。
侍從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低聲道:“主子,查到了。她去了城南孫記醫館,診的是喜脈。四月餘。”
李執意神色不變,隻撚了撚指尖——方才拂落葉時,他觸到了她的脈搏,雖隻一瞬,卻也覺出異常。
“四月。”他重複這個時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正好是那時候。”
“可需要屬下……”
“不必。”李執意抬手製止,“繼續盯著,看她接下來如何行事。”他頓了頓,“還有,查四個月前她在何處,見了何人。”
“是。”
侍從退下,李執意仍站在原地。
月光灑滿庭院,梨花如雪。他想起白日裡阿寶那雙清澈的眼睛,想起那枚玉佩,想起多年前那場大火,想起失蹤的孩子……
若阿寶真是那個孩子,那蘇芊芊又是誰?她腹中的孩子……又是誰的?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無論她是誰,無論她想做什麼,既然進了他的局,就彆想輕易離開。
至於孩子……
他看向西廂的窗,那微光在夜色中如此脆弱,卻又如此頑固地亮著。
若真是他的骨血,他自然會負責到底。
若不是……
他轉身離去,月白長衫在夜風中翩然。
那便要看她,值不值得他網開一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