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呢?”
“你?”李執意看著她,“你既然進了靖王府,便是靖王府的人。至於公主那邊——”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我自有安排。”
從書房出來,蘇芊芊渾渾噩噩走回西廂。
阿寶正在等她,桌上擺著飯菜,已經涼了。
“娘親,”他跑過來,小心翼翼地問,“李叔叔……是不是生氣了?”
蘇芊芊蹲下身,抱住兒子。孩子身上的奶香混著書墨味,是她聞了六年的味道。可這味道,或許很快就不屬於她了。
“阿寶,”她聲音哽咽,“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不是娘親親生的,你會怪娘親嗎?”
阿寶怔了怔,小手捧住她的臉:“娘親就是娘親。阿寶永遠都是娘親的兒子。”
這話說得蘇芊芊淚如雨下。
她緊緊抱著孩子,像抱著最後一根浮木。
夜裡,她躺在床上,手護著小腹。這裡有個新生命,可這生命的父親是誰,她至今不知。四個月前那晚的記憶支離破碎,隻記得黑暗、疼痛,和男人滾燙的呼吸。
那人是誰?為何會在李執意的彆院?
還有今日那張紙條……三日後之約,是福是禍?
正胡思亂想,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三短一長,是暗號。
蘇芊芊心頭一緊,披衣起身,推開窗。月光下,站著個黑衣人,蒙著麵,隻露出一雙眼睛。
“你是誰?”她壓低聲音。
黑衣人遞過一封信:“主子讓我帶給姑娘。”
信上無字,隻畫了枚玉佩——正是阿寶那枚。
“你們主子是……”
“三日後,城南茶樓,姑娘便知。”黑衣人聲音沙啞,“主子還說,若姑娘想保全阿寶,最好準時赴約。”
說罷,縱身躍上屋頂,消失在夜色中。
蘇芊芊握著信,手心裡全是汗。
這府裡府外,到底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她們母子?
第二日,李老夫人設了家宴。
席間除了李執意、蘇芊芊、阿寶,還有林婉。老夫人今日心情似乎不錯,還給阿寶夾了塊冰糖肘子。
“阿寶今年六歲了吧?”老夫人忽然問。
蘇芊芊心頭一緊:“是。”
“該開蒙了。”老夫人看向李執意,“請個先生來府裡教吧。我看這孩子機靈,好好栽培,將來定有出息。”
李執意點頭:“已經物色了兩位先生,過幾日便請來讓阿寶見見。”
阿寶乖巧道謝:“謝謝祖母,謝謝叔叔。”
這聲“祖母”叫得老夫人眼眶微濕。她擦了擦眼角,笑道:“好孩子。”
林婉在一旁看著,忽然道:“姑母這般疼阿寶,不知道的,還以為阿寶是咱們李家的親孫子呢。”
這話說得隨意,卻讓席間氣氛一凝。
老夫人斂了笑:“婉兒,慎言。”
林婉吐吐舌頭:“婉兒說錯話了,自罰一杯。”她舉杯飲儘,目光卻瞟向蘇芊芊,意味深長。
飯後,老夫人單獨留下蘇芊芊。
“芊芊啊,”她握著蘇芊芊的手,“我知道你心裡苦。執意那孩子,性子倔,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他既留了你,便是真心。”
蘇芊芊垂眸:“老夫人,我身份卑微,配不上王爺。”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說了算。”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我老了,隻想看兒孫繞膝,享天倫之樂。阿寶那孩子,我瞧著喜歡。你腹中的這個,我也盼著。”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至於公主那邊……你不必擔心。執意自有主張。”
話說到這份上,蘇芊芊隻能點頭。
從老夫人院裡出來,她遇見林婉。
“蘇姑娘好手段。”林婉倚著廊柱,似笑非笑,“不過三日功夫,就讓姑母這般喜歡你。”
蘇芊芊不欲多言,側身欲走。
“哎,彆急著走呀。”林婉攔住她,“我就是好奇——表哥明知孩子不是他的,為何還要認?難道真是因為喜歡你?”
蘇芊芊抬眼:“林姑娘想知道,何不親自去問王爺?”
林婉笑了:“我敢問,你敢答嗎?”她湊近些,壓低聲音,“蘇芊芊,我查過你。四個月前那晚,你在城外彆院附近出現過。那晚……可不止表哥一人在彆院。”
蘇芊芊心頭一跳:“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林婉直起身,“隻是提醒你,有些秘密,捂得了一時,捂不了一世。你好自為之。”
說罷,翩然而去。
蘇芊芊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林婉知道什麼?那晚除了李執意,還有誰在彆院?
三日期限轉眼就到。
這日清晨,蘇芊芊以去鋪子對賬為由出了府。李執意派了馬車,車夫是個沉默的中年人,一路無話。
到了綢緞莊,她讓夥計去庫房清點,自己從後門溜出,換了身粗布衣裳,戴了頂帷帽,往城南茶樓去。
茶樓名叫“聽雨軒”,兩層小樓,臨河而建。她上了二樓雅間,推門進去,裡麵已坐了個人。
是個女子,背對著她,一襲素衣,頭戴帷帽。
“你來了。”女子聲音溫婉,轉過身,取下帷帽。
蘇芊芊倒吸一口涼氣。
這張臉……她見過。在阿寶的玉佩裡,嵌著一幅小小的畫像,畫中人眉眼如畫,與眼前女子有七分相似。
“你是……”
“我是阿寶的生母。”女子眼中含淚,“我叫柳如眉。”
蘇芊芊腿一軟,扶住門框。
“十年前那場大火,我以為阿寶死了。”柳如眉起身,朝她深深一禮,“多謝姑娘救了他,養了他六年。此恩此德,如眉沒齒難忘。”
蘇芊芊搖頭:“我……我不是救他,我是……”
“我知道。”柳如眉打斷她,“你是偷走他的人。但這些年,你待他如親生,這便夠了。”
她走到窗邊,望著樓下流水:“我今日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帶阿寶離開靖王府。”柳如眉轉身,眼中滿是懇切,“李執意已經懷疑阿寶的身份,若他確認阿寶是靖王府的小公子,定會將他奪回。到那時,你便什麼都沒有了。”
蘇芊芊心頭一震:“你……你不認他?”
“我不能認。”柳如眉苦笑,“我的身份……見不得光。若讓人知道阿寶是我的孩子,他這輩子就毀了。”
“那你為何現在出現?”
“因為有人要殺他。”柳如眉壓低聲音,“十年前那場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要滅口。如今他們知道阿寶還活著,定會再來。靖王府護不住他,隻有離開,隱姓埋名,才能活命。”
蘇芊芊腦中一片混亂。
十年前的大火,現在的追殺,阿寶的身世,李執意的謀劃……這一切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她死死纏住。
“我憑什麼相信你?”她問。
柳如眉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與阿寶那枚一模一樣。
“這枚玉佩,本是雙魚佩,一陰一陽,合則為一。”她將玉佩放在桌上,“阿寶那枚是陽佩,我這枚是陰佩。玉佩裡藏著當年那樁秘密的線索。”
她頓了頓:“你若答應帶阿寶走,這枚玉佩給你。裡麵……有足以讓你們母子富足一生的秘密。”
蘇芊芊看著那枚玉佩,心亂如麻。
走,還是留?
走,意味著放棄李執意可能給的庇護,放棄腹中孩子安穩出生的機會,重新踏上逃亡路。
留,意味著卷入十年前那樁舊案,麵對未知的殺手,還有李執意與公主的婚約之爭。
“我給你三日考慮。”柳如眉重新戴好帷帽,“三日後此時,我在此等你答複。”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蘇姑娘,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有些富貴,有命拿,沒命享。”
門關上,雅間裡隻剩蘇芊芊一人。
她看著桌上那枚陰佩,玉佩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窗外,河上駛過一艘畫舫,絲竹聲隱隱傳來,歡聲笑語,仿佛另一個世界。
而她站在這間茶室裡,手握著一個可能改變所有人命運的決定。
遠處,綢緞莊的方向,李執意的馬車正緩緩駛來。
車簾掀起一角,他的目光投向茶樓,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