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執意與她對視:“那你現在就不會在馬車上了。”
這話說得篤定。蘇芊芊心中五味雜陳:“王爺就這麼自信?”
“不是自信。”李執意伸手,輕輕拂開阿寶額前的碎發,“是知道你不會。”
“為何?”
“因為阿寶。”李執意看向她,“你若真想走,早就走了,不會等到今日。”
蘇芊芊啞然。
他說得對。這六年,她有過無數次機會可以拋下阿寶獨自逃生,可每一次,她都選擇了留下。不是不能,是不舍。
“公主說,明日午時,城北碼頭有船。”她低聲道,“要麼上船,要麼下獄。”
李執意眸色一沉:“她倒是急。”
“王爺有對策嗎?”
“有。”李執意從袖中取出一枚印章,“這是靖王府的私印。你拿著它,去城西‘永昌錢莊’,找趙掌櫃。他會給你看樣東西。”
“什麼東西?”
“看了便知。”李執意將印章放在她手中,“蘇芊芊,我說過,信我一次。這次,彆讓我失望。”
印章溫潤,帶著他的體溫。蘇芊芊握緊它,心中百感交集。
將阿寶送回府安頓好,蘇芊芊獨自去了城西永昌錢莊。
錢莊門麵不大,卻厚重古樸。她出示印章,夥計立刻將她引到後堂。趙掌櫃是個精乾的中年人,見她進來,躬身行禮:“蘇姑娘。”
“趙掌櫃,靖王讓我來找你。”
“是。”趙掌櫃從暗格裡取出一本冊子,“請姑娘過目。”
冊子封麵無字,翻開第一頁,蘇芊芊便愣住了。
上麵詳細記錄著昭陽公主近半年的收支——包括她收受地方官員賄賂、挪用宮中用度、甚至與番邦商人私相授受的證據。一筆筆,一條條,觸目驚心。
“這是……”
“這是王爺讓小人收集的。”趙掌櫃低聲道,“公主這些年手伸得太長,朝中早有人不滿。這些證據若呈上去,莫說婚約,便是公主之位,也未必保得住。”
蘇芊芊翻看著冊子,手微微顫抖。
李執意竟早就握有公主的把柄。他之前不說,是念著舊情,還是……在等時機?
“王爺的意思是?”她問。
“王爺說,全憑姑娘處置。”趙掌櫃看著她,“姑娘若想走,這些證據可換公主一個承諾——從此不再為難姑娘。姑娘若想留……”他頓了頓,“這些便是姑娘在王府立足的資本。”
蘇芊芊合上冊子,心潮起伏。
李執意這是在給她選擇權。走,他護她平安;留,他給她底氣。
“趙掌櫃,”她抬眼,“若我用這些證據威脅公主,讓她解除婚約,可能成?”
趙掌櫃沉吟片刻:“難。婚約是聖旨,公主自己說了不算。但這些證據足以讓她不敢再輕舉妄動。”他頓了頓,“況且……王爺未必真想退婚。”
“為何?”
“姑娘可知,王爺為何至今未娶?”趙掌櫃壓低聲音,“不是不想,是不能。靖王府手握兵權,陛下忌憚,這才用公主的婚事來牽製。若退了婚,便是抗旨,後果不堪設想。”
原來如此。不是情意,是權衡。
蘇芊芊苦笑。她早該想到的,李執意那樣的人,怎麼會為了兒女私情置家族於險境?
“我明白了。”她將冊子推回去,“這些,請趙掌櫃收好。”
“姑娘不要?”
“要,但不是現在。”蘇芊芊站起身,“替我謝過王爺。明日……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回到李府時,天已擦黑。
蘇芊芊沒有回西廂,而是去了書房。李執意正在看公文,見她進來,擱下筆。
“看過了?”
“看過了。”蘇芊芊在他對麵坐下,“王爺好手段。”
李執意看著她:“怕了?”
“有點。”蘇芊芊老實承認,“但更怕的是,我不知道王爺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李執意笑了,“蘇芊芊,你以為我想要什麼?”
“阿寶。”蘇芊芊直視他,“你想認回他,讓他繼承靖王府。”
“還有呢?”
“還有……”蘇芊芊頓了頓,“我腹中的孩子。雖然不知父親是誰,但終究是條生命。王爺想留下他,或許是念著阿寶的情分,或許……另有打算。”
李執意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燭火劈啪,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良久,他才開口:“你說對了一半。阿寶我要認,孩子我也要留。但不止這些。”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我還要你。”
蘇芊芊心頭一震。
“蘇芊芊,你聽好。”李執意轉身,目光沉靜,“我不管你是誰,從哪裡來,做過什麼。既然你進了靖王府,便是我的人。公主也好,追殺也罷,這些麻煩我來解決。你隻需要做一件事——”
他走到她麵前,俯身,一字一句道:
“留下來。陪著我,陪著阿寶,陪著這個未出生的孩子。我們一起,把這場戲演到底。”
蘇芊芊仰頭看著他,眼眶發熱。
“王爺……信我嗎?”
“信。”李執意抬手,輕輕擦去她眼角未落的淚,“所以,你也信我一次,好不好?”
好不好?
蘇芊芊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這六年的點點滴滴——阿寶第一次叫她娘親,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寫字;還有腹中這個尚未謀麵的孩子;還有眼前這個男人,明知她在騙他,卻還是伸出了手。
“好。”她睜開眼,淚水滾落,“我信你。”
第二日午時,城北碼頭。
昭陽公主站在岸邊,看著江上往來船隻,麵色平靜。身後嬤嬤低聲道:“公主,時辰快到了。”
“嗯。”昭陽公主應了一聲,“她若不來……”
話音未落,一輛馬車駛來。車簾掀起,下來的卻不是蘇芊芊,而是李執意。
昭陽公主臉色一變:“靖王?”
“公主。”李執意拱手,“芊芊身子不適,今日不能來了。特讓本王來向公主致歉。”
“身子不適?”昭陽公主冷笑,“昨日還好好的,今日就不適了?怕是心裡有鬼吧。”
“公主說笑了。”李執意神色不變,“芊芊懷有身孕,孕吐嚴重,太醫說要靜養。公主若不信,可隨本王回府探望。”
這話說得客氣,卻帶著刺——你一個未出閣的公主,去探望有孕的女子,成何體統?
昭陽公主臉色更冷:“靖王這是要護著她了?”
“她是本王的人,本王自然要護。”李執意直視她,“倒是公主,這般關心本王府中女眷,不知陛下知道了,會作何想?”
“你威脅我?”
“不敢。”李執意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隻是有些東西,想請公主過目。”
昭陽公主接過冊子,隻翻了幾頁,臉色便白了。
“這些……你從哪裡得來的?”
“公主不必管從哪裡得來。”李執意收回冊子,“本王隻想告訴公主——婚約之事,本王自會向陛下陳情。在此之前,還請公主……自重。”
自重二字,他說得極重。
昭陽公主死死盯著他,眼中滿是恨意:“李執意,你為了一個來曆不明的女人,要與我翻臉?”
“不是翻臉。”李執意轉身,“是劃清界限。”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對了,公主若還想找芊芊的麻煩,不妨先想想自己。畢竟——”他回頭,微微一笑,“有些事,陛下還不知道。”
說罷,拂袖而去。
昭陽公主站在原地,手中帕子絞得死緊。
“公主……”嬤嬤小心翼翼地上前。
“回府。”昭陽公主咬牙,“本宮倒要看看,他能護她到幾時!”
李府西廂,蘇芊芊正坐在窗邊做針線。
阿寶在一旁練字,寫的是“家”字。一筆一劃,認真得很。
“娘親,”他忽然問,“家是什麼?”
蘇芊芊停下針線:“家就是……有你在,有娘親在的地方。”
“那李叔叔呢?”阿寶抬頭,“他也是家嗎?”
蘇芊芊怔了怔,還沒回答,門被推開了。
李執意站在門口,玄色衣袍上沾著江風的氣息。他看了眼阿寶寫的字,笑了:“寫得不錯。”
阿寶眼睛一亮:“李叔叔,阿寶寫得好嗎?”
“好。”李執意走過來,握住阿寶的手,帶著他又寫了一遍,“這一筆要再穩些。”
燭光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疊在一起,溫暖得讓人想落淚。
蘇芊芊看著這一幕,心中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下來。
也許……這樣也不錯。
李執意教完字,走到她身邊坐下,從懷中取出那本冊子:“解決了。”
“公主答應了?”
“不答應也得答應。”李執意將冊子放在桌上,“她暫時不會再來找你麻煩。至於婚約……”他頓了頓,“我會想辦法。”
蘇芊芊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那枚陰佩:“這個,王爺認得嗎?”
李執意接過玉佩,臉色驟變:“你從哪裡得來的?”
“柳如眉給的。”蘇芊芊將茶樓之事說了,末了道,“她說,有人要殺阿寶。”
李執意握緊玉佩,指節泛白:“丙寅年七月初三……西郊皇莊……”他猛地站起身,“來人!”
侍從應聲而入。
“去查,”李執意聲音冰冷,“查十年前七月初三,西郊皇莊發生了什麼。所有知情者,一個不漏!”
“是!”
侍從退下,李執意轉身看向蘇芊芊:“這枚玉佩,我先收著。柳如眉若再來找你,立刻告訴我。”
蘇芊芊點頭,猶豫片刻,還是問出了口:“王爺,阿寶他……到底是誰的孩子?”
李執意沉默良久,緩緩道:“他是靖王府的小公子,我的……親侄子。”
侄子?不是弟弟?
蘇芊芊愣住了。
李執意走到窗邊,望著夜色:“我父親隻有兩個兒子,我和我大哥。十年前那場大火,燒死了大哥和大嫂,阿寶……是他們唯一的孩子。”
他轉過身,眼中情緒翻湧:“這十年,我找遍大江南北。沒想到,他就在我眼前。”
原來如此。所以李執意對阿寶那般好,所以老夫人說“視如己出”——那是她親孫子。
蘇芊芊心中百感交集。她偷走的,不僅是靖王府的小公子,還是李執意在這世上最後的親人。
“對不起……”她低聲說。
“不必道歉。”李執意走回來,在她麵前蹲下,“你養了他六年,該我說謝謝。”
他握住她的手:“蘇芊芊,等這些事了了,我們……”
話未說完,外麵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爺!”侍從的聲音帶著慌亂,“西郊出事了!”
李執意神色一凜:“什麼事?”
“皇莊……皇莊起火了!和十年前一樣!”
轟隆——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雷聲滾滾而來。
暴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