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腳步聲靠近。
“你出來!”關欣的聲音冷得像冰。
吳胥從樹後走出,低著頭,儘量不去看她。關欣已經穿好了兵服,但濕漉漉的長發披散在肩頭,還在往下滴水。她的臉依舊紅著,但眼神已經恢複了冷靜——或者說,是強裝出來的冷靜。
“你都看見了?”她問,聲音裡壓抑著怒火。
“夜色昏沉,加之水波晃動,並未看清。”吳胥如實回答。這倒不是假話,月光雖然明亮,但畢竟不是白天。加上水波折射,確實看不太真切。
“那終究是看見了!”關欣咬牙,“若非軍規嚴禁私鬥、同袍相殘,我定取你性命!”
這話她說得底氣不足。一來吳胥現在是軍中紅人,爹爹頗為器重;二來她偷偷跑出來,本就理虧;三來……她其實打不過吳胥。雖然她是三流武者,但吳胥這三個月展現出的實力,早已超出了普通的“不入流”範疇。
“我是為探查虎牢關敵情,返程途經此地,並非有意冒犯。”吳胥解釋道,語氣平靜,“若知關小姐在此,定會繞道而行。”
關欣盯著他看了許久,臉色變幻不定。
平心而論,吳胥的解釋合情合理。他確實剛執行完偵察任務回來,路過此地純屬偶然。而且他態度誠懇,沒有半點輕浮之意。
反觀自己,偷偷混入軍中,擅離職守跑到這荒郊野嶺洗澡,被人撞見也是活該。
但……但他是男的!自己是女的!這能一樣嗎?
關欣想起母親生前說過的話:“女兒家最重要的就是名節。若被男子看了身子,要麼嫁給他,要麼……”
要麼什麼,母親沒說,但關欣懂。那些失了名節的女子,要麼青燈古佛了此殘生,要麼一根白綾自我了斷。
可她不想嫁給吳胥。
倒不是吳胥不好。這三個月,她聽說了不少關於吳胥的事跡——英勇善戰,足智多謀,對部下體恤,對敵人狠辣。在燕雲城的年輕一代裡,他算是佼佼者。
但……他不是自己心目中的英雄。
關欣從小聽著父親的故事長大。她心目中的英雄,應該像父親那樣,統領千軍萬馬,馳騁沙場,建功立業。吳胥雖然優秀,但終究隻是個十夫長,手下不過百人,距離“英雄”還差得遠。
而且,他看過自己洗澡!一想到這個,關欣就覺得渾身不自在,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爬。
“罷了!”她深吸一口氣,做出決定,“今日之事,天知地知,權當從未發生。若教第三人知曉,本小姐割了你的舌頭!”
這話說得凶狠,但吳胥聽出了其中的外強中乾。他鬆了口氣,抱拳道:“關小姐放心,吳胥絕非多嘴之人。”
關欣哼了一聲,臉色稍霽。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另則,既我身份暴露,我父親若問起,不許將我送回城中!”
這才是她最擔心的。要是被爹爹知道她偷跑出來,肯定會派人把她押回去。那她這趟就白跑了。
“關小姐言重了。”吳胥道,“您若不願,何人敢強求?”
“算你識相。”關欣心下稍慰。她對吳胥的印象原本中規中矩,現在雖然添了幾分尷尬,但也多了些信任——至少這人說話算話,不像軍中那些油嘴滑舌的家夥。
“走吧,一同回去。”她整了整衣襟,故作鎮定地說。
“好。”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溪流往下遊走去。關欣邊走邊束起濕發,用一根木簪固定。又從懷裡掏出一頂鬥笠戴上,垂下黑紗蒙麵,隻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這樣,就算遇到巡邏的士兵,也不容易被認出來。
營地裡篝火通明。
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烤肉、煮湯、說笑打鬨。雖然身處險境,但氣氛卻出奇地輕鬆。這得歸功於吳胥——他從不克扣軍糧,繳獲的戰利品也公平分配,更難得的是,每次作戰都身先士卒,絕不拿士兵當炮灰。
“跟著吳大人,值!”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老兵咬了口烤得焦香的鹿肉,滿足地歎道。
“可不是?”旁邊一個年輕士兵附和,“我原先在王都尉手下當差,那家夥,打仗時躲在最後,分功勞時衝在最前。哪像吳大人,有啥好處都想著咱們。”
“唉,就是不知道這仗啥時候能打完。”第三個士兵仰頭望天,“我想我娘了。上次離家時,她眼睛都快哭瞎了。”
這話一出,氣氛有些低沉。誰沒有家人呢?誰不想回家呢?
“快看!吳大人回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眾人齊刷刷轉頭。隻見密林深處走出兩道人影,走在前麵的正是吳胥。他身後跟著個戴鬥笠蒙麵的士兵,身材瘦小,看不清麵目。
“吳大人!”
“大人回來了!”
“快,給大人讓座!”
士兵們紛紛起身,熱情地迎上去。牛老實衝在最前麵,見吳胥身邊有人擋路,不耐煩地一把推開:“去去去,彆擋著大人!”
被推的正是關欣。她踉蹌一步,鬥笠差點掉下來,連忙扶住。心中火起,卻不得不強忍——現在發作,身份就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