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走向了靠窗的那個固定位置——這是論壇帖子裡的共識:顧言喜歡靠窗、有自然光、遠離過道的位置。他放下東西,先去接了杯水,然後回到座位,翻開書。
整個過程中,蘇曉星的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她原本計劃的是“學術觀察”,但真看到本人時,那些關於心跳聲、采樣、項目的理性思考,突然被更直接的感知取代。
顧言翻書的動作很輕。他用左手按住書頁,右手手指掠過紙麵,找到要看的位置,然後停住。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側臉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他微微蹙眉,是看到難懂的部分了嗎?但表情很快恢複平靜。
蘇曉星注意到他的手。鋼琴家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在書頁上停留時有種穩定的力量感。她突然想起昨晚視頻裡的那雙手在琴鍵上飛舞的樣子。
如果……如果用聽診器貼在他的胸口,這雙手會推開她嗎?還是會無奈地容忍這個奇怪的請求?
這個現象讓她臉上一熱。
不行,不能這麼直接。她需要更自然的接觸方式。
午飯時間,蘇曉星和林薇在食堂再次接頭。
“所以?”林薇眼睛發亮,“觀察結果如何?”
“他確實很……穩定。”蘇曉星斟酌著用詞,“兩小時裡,除了翻書、喝水、用鉛筆做一次筆記,幾乎沒有多餘動作。也沒有看手機。”
“完美的自律樣本。”林薇總結,“所以,打算怎麼入手?”
蘇曉星用筷子戳著米飯:“我想了一上午。直接去說‘我想錄你的心跳’肯定不行,太奇怪了。但如果說‘我在做關於生命聲音的藝術項目,需要一些特彆的樣本’,或許……”
“太正式了,像采訪申請。”林薇搖頭,“而且顧言大概率會禮貌拒絕——‘抱歉,不太方便’。”
“那怎麼辦?”
林薇咬著吸管,突然笑了:“星星,你還記得大一時,我們怎麼讓隔壁班那個害羞的男生同意當素描模特的嗎?”
蘇曉星一愣。
“你說‘能不能幫我個忙,就五分鐘’,”林薇模仿著她當時的語氣,“然後抱著板板,眼睛睜得圓圓地看著他——他根本拒絕不了。”
“那是大一!而且素描模特和這個性質完全……”
“核心是一樣的:製造一個短暫的、對方難以拒絕的近距離接觸機會。”林薇壓低聲音,“不需要一開始就說明全部意圖,先建立聯係。比如,一個意外。”
蘇曉星心跳加快了:“什麼意外?”
“圖書館不是有很多狹窄的過道嗎?”林薇眨眨眼,“如果某個人抱著很厚的書走過,不小心書掉了,另一個人幫忙撿起來——這個過程中,距離會縮得很短吧?如果幫忙撿書的人恰好是顧言,你不就有機會近距離觀察,甚至簡單交談了嗎?”
“然後呢?說‘謝謝你撿書,順便我能錄個你的心跳嗎?’”
“當然不是!”林薇扶額,“第一次接觸,目標僅僅是:讓他對你有印象,最好是稍微積極一點的印象。比如,你可以在書裡夾一張有趣的便簽,或者聊兩句關於那本書的內容——你不是也懂音樂嗎?如果掉的是音樂相關的書,就有話題了。”
蘇曉星沉默地吃著飯,大腦飛速運轉。
這個方法聽起來可行,但也充滿風險。如果表現得太刻意,會被看穿。如果太緊張,可能連話都說不好。而且……
“萬一他根本不理我,撿了書就走呢?”
“那你就說聲謝謝,至少混了個臉熟。”林薇拍拍她的肩,“藝術需要冒險,蘇曉星同學。”
那天下午,蘇曉星回到圖書館時,顧言已經離開了。她走到他上午坐過的位置,猶豫了一下,在旁邊坐下。
桌麵上什麼也沒留下。她想象著他坐在這裡的樣子:背挺直,專注,與周圍保持著無形的界限。
她從包裡掏出那個靈感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白天畫的那些無意識的圓圈旁邊,她慢慢寫下:
【觀察記錄:目標對象在安靜環境下呈現出高度的一致性。肢體語言極少,注意力集中度高。推測其內在節奏感可能非常規律。
【新計劃:製造一次自然的近距離接觸(書本掉落方案)。目標:建立初步印象,評估後續直接溝通的可行性。
【設備準備:需微型錄音設備,但首次接觸不錄音,僅作觀察。】
寫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在頁麵最下方加了一行小字:
“或許所有的聲音采集,最終都是關於人的故事。而他的故事,會藏在那規律的心跳聲裡嗎?”
周日晚上,蘇曉星在宿舍進行最後的準備。
她從書架上挑了一本厚重的《二十世紀和聲學》——這書又厚又重,掉下去會有足夠的聲音引起注意;內容專業,如果真的能展開話題,她也有得聊。
翻開書,她取出一張空白的便簽紙,想了想,用鉛筆在上麵畫了一個簡單的簡譜旋律片段——這是她今天下午隨手哼出來的調子,輕快中帶著一點遲疑,很像她此刻的心情。她把便簽夾在書中間偏後的位置。
然後是最關鍵的部分:如何讓“意外”看起來自然。
她練習了幾次抱著書走路的姿勢:書要抱在靠近身體的位置,不能太緊也不能太鬆;走到特定位置時,要讓書的重心自然前傾,脫手時機要準確;掉落的方向要控製,最好能讓書落在對方腳邊,而不是砸到人。
“掉本書而已,怎麼比寫曲子還難……”她對著鏡子嘟囔。
林薇的視頻通話請求在這時彈出來。
“準備好了嗎,勇士?”
“差不多。”蘇曉星把鏡頭對準那本厚書,“道具在此。”
“服裝呢?不能太刻意,也不能太隨意。”
蘇曉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寬鬆T恤和運動褲,歎了口氣,起身去衣櫃裡翻找。最後選了一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和米色長褲,簡單但清爽。
“不錯,”林薇在屏幕那頭點頭,“看起來就是很正常、有點文藝氣的學生。哦對了,你準備說什麼?”
“謝謝,然後……如果他不立刻走,就問一句‘你也對和聲學感興趣嗎?’”
“可以。記住,自然,真誠,彆像背台詞。”
掛斷視頻後,蘇曉星坐回桌前,打開電腦。她新建了一個音頻文件,戴上耳機,點擊錄音鍵。
然後,她對著麥克風輕聲說:
“采樣日記,第一天。我決定嘗試采集一個特彆的聲音樣本——一個人的心跳。選擇的對象是顧言,原因很多,有些理性,有些可能不那麼理性。我不知道這個決定會帶來什麼,但我想知道,那種極致的平靜之下,是否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頻率。”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
“明天上午十點,圖書館。如果計劃順利,我會第一次真正靠近他。如果不順利……那就再想辦法。林薇說這像愛情故事的開頭,但我覺得,這首先是一個關於聲音的故事。而所有的故事,都需要一個開始。”
保存文件。命名為“采樣日記0607”。
她關掉電腦,躺到床上。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線銀白。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顧言翻書時的手指,陽光下安靜的側臉,還有那個揮之不去的問題:
他的心跳聲,到底是什麼樣的?
而在校園另一端的琴房大樓裡,頂層的某間獨立琴房還亮著燈。
顧言結束了晚間練習,正在整理樂譜。他從厚重的古典樂譜夾中取出一張邊緣已經微微泛黃的活頁紙。
紙上是用鉛筆匆匆寫下的旋律片段,筆跡略顯稚嫩卻靈氣四溢。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星星塗鴉,旁邊寫著日期:三年前,九月初。
那是新生報到日,他在音樂學院的失物招領處附近撿到的。紙張被風吹到他腳邊,他本要隨手交到招領處,卻在那簡單的幾小節旋律裡,聽出了某種罕見的純粹。
鬼使神差地,他留下了它。
三年間,他偶爾會看到那個女孩——在校園音樂節上抱著鍵盤笑得燦爛,在食堂和林薇邊吃邊比劃討論,抱著厚厚的書匆匆跑過走廊。他知道她叫蘇曉星,編曲係,才華橫溢,永遠充滿活力。
他們從未說過話。他是不擅主動的人,而她身邊似乎永遠圍繞著陽光和熱鬨。
直到上周五,在圖書館,他親眼看見她手忙腳亂地藏耳機線,然後拙劣地“掉”了一本書在他麵前。
顧言拿起那張保存了三年的樂譜,對著燈光看了看。紙張更脆了,鉛筆字跡也有些模糊,但那個小星星依然清晰。
他將樂譜小心地放回譜夾,合上。
窗外月色正好,他想起論壇上那個荒誕的帖子——關於誰的心跳聲最好聽。
如果她知道,三年前的那個秋天,她的旋律已經在他心裡敲出了不同尋常的節拍,她會是什麼表情?
這個念頭讓他唇角浮現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熄燈,鎖門。走廊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次第亮起,又次次熄滅。
而關於心跳的故事,在兩人都未完全察覺時,已經悄然開始了它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