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林薇察覺到她的異常。
“我夾在書裡的便簽……不見了。”蘇曉星皺眉,“難道是掉在圖書館了?”
“什麼樣的便簽?重要嗎?”
“就是一張普通的便簽紙,上麵畫了幾小節旋律,還有個星星塗鴉。”蘇曉星說著,心裡卻莫名有些空落落的。那是她昨天下午即興寫的調子,雖然簡單,但……是她的一部分。
“可能掉在剛才那地方了,”林薇說,“要回去找嗎?”
蘇曉星想起顧言平靜的眼睛,臉頰又是一熱:“不,算了。一張便簽而已。”
掛斷視頻後,她又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腳邊投下晃動的光斑。遠處傳來鋼琴聲,不知是哪個琴房的窗戶開著。
她打開手機,點開錄音軟件,找到昨天新建的那個“采樣日記”文件,按下錄音鍵。
“采樣日記,第二天上午。”她的聲音有點悶,“計劃執行了,但徹底失敗。目標對象比預想中敏銳得多。他不僅接住了書,還一眼看穿了我笨拙的偽裝。現在我感覺自己像個在專業演員麵前演蹩腳戲的新手。”
她停頓,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被錄了進去。
“但是林薇說得對,至少他跟我說話了。而且……他的手指很穩,接住那本厚書的時候動作乾淨利落。聲音也很好聽,比視頻裡更低沉一些。”
“便簽丟了,有點可惜。那張旋律我還挺喜歡的。”
“接下來怎麼辦?直接去說明來意嗎?還是放棄這個樣本,換一個人?”
她關掉錄音,看著屏幕上的聲波圖。自己的聲音在中間部分出現了明顯的波動——那是提到顧言的時候。
同一時間,圖書館三樓。
顧言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開的《西方音樂美學史》已經二十分鐘沒有翻頁了。
他的目光落在書頁左側,那裡平整地夾著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的便簽紙。紙張是淡黃色的,邊緣有裁切的不規則痕跡。上麵用鉛筆畫著幾小節旋律,筆跡靈動,最後一個音符後麵還跟著一個歡快的尾巴。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星星塗鴉,旁邊寫著日期:6月8日,就是昨天。
這張便簽是從那本《二十世紀和聲學》裡掉出來的。在他接住書、遞還給那個女孩的過程中,它從書頁中滑落,飄到了地上。女孩慌慌張張地離開,沒有注意到。
他彎腰撿了起來。
旋律很簡單,隻有八個小節,但編排得很巧妙。主旋律線清晰,和聲進行有想法,雖然是用鉛筆草草畫就,卻能看出作者紮實的樂理基礎和天生的樂感。
更關鍵的是,這個旋律的“聲音”他記得。
三年前的那張樂譜,筆跡更稚嫩,結構也更簡單,但那種獨特的、帶著陽光氣息的音樂語彙,如出一轍。
顧言從自己的樂譜夾中取出那張保存了三年的紙。泛黃的紙張,同樣靈動的筆跡,同樣的小星星塗鴉。他把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
三年。
這個叫蘇曉星的女孩,從新生報到那天遺失第一份樂譜開始,到如今抱著笨重的專業書試圖製造“偶遇”,她的音樂在成長,她的人……似乎還保留著某種之前的天真。
他想起她剛才的表情:眼睛睜得圓圓的,臉頰迅速泛紅,整個人像隻受驚的貓。還有那根故意從領口繞出來、卻忘了把插頭真正插進手機的耳機線。
笨拙。但笨拙得有點……有趣。
顧言將兩張樂譜小心地收好,重新夾回譜夾。他打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目光投向窗外。
校園廣播正在播放午間音樂節目,今天選的是一首獨立樂隊的歌,吉他聲清脆,女聲清澈。他聽了幾秒,辨認出編曲中的幾個細節處理——很細膩,有想法。
他忽然想起論壇上那個關於心跳聲的帖子。
如果她知道,三年前她的旋律就已經在他這裡留下了印記,她會是什麼反應?
這個念頭讓他微微勾起唇角。
窗外的陽光很好。他決定今天多練習一小時。
蘇曉星在宿舍裡躺了一下午。
尷尬的情緒像潮水,一陣陣湧上來,又在時間的衝刷下慢慢退去。到傍晚時分,她終於能相對平靜地複盤今天的事件。
林薇說得對,至少顧言跟她說話了。而且,他沒有當眾讓她難堪,隻是平靜地指出了事實。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甚至稱得上是一種“教導”——如果你想做一件事,至少要做得更周全些。
她從床上坐起來,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標題寫上:“PlanB”。
如果直接請求不行,意外接觸失敗,那麼也許需要更正式的途徑。她開始搜索顧言公開的課程表——作為鋼琴係的風雲人物,他的公開演奏、講座信息不難找到。
下周一下午,音樂廳,顧言將作為優秀學生代表,參與一場與來訪作曲家的對談講座。活動對全校開放。
或許這是個機會。在公開場合,以觀眾的身份,在問答環節提出一個關於“音樂家的身體節奏與創作關係”的問題?至少能讓他注意到她的存在和興趣方向。
不,還是太刻意了。
她刪掉了剛寫的幾行字,向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也許她需要更誠實一點。承認自己的笨拙,承認這個請求的奇怪,但也承認它的真誠。藝術本來就是探索邊界的,采集心跳聲作為創作素材,雖然少見,但並非沒有先例。
手機震動,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蘇曉星同學你好,這裡是校藝術節組委會。你的作品《城市音景》已通過初選,請於本周三下午兩點到藝術樓302會議室參加複選答辯。請準備5分鐘的作品闡述。”
藝術節!她差點忘了這件事。《城市音景》是她上學期做的聲音裝置作品,采集了城市不同角落的聲音,進行分層處理。如果能入選藝術節正式展覽,對畢業和未來發展都是重要的履曆。
等等——藝術節複選答辯的評委名單裡,通常會有各係的優秀學生代表。鋼琴係的話……
她迅速打開藝術節官網,查找往屆信息。找到了:去年的複選評委中,確實有顧言的名字。
心跳突然加速了。
如果她也成為複選入圍者,如果顧言是評委之一,那麼他們就有了正式的、合理的交集場合。她可以在答辯時闡述自己的創作理念,提到對“生命聲音”的探索,甚至可以直接在答辯現場向他提出那個請求——在藝術語境下,這不再奇怪,而是嚴肅的創作探討。
這個想法讓她的眼睛亮了起來。
她立刻開始整理《城市音景》的資料,準備答辯內容。窗外的天色漸暗,宿舍樓陸續亮起燈。鍵盤敲擊聲清脆而有節奏,與遠處琴房飄來的練習曲交織在一起。
而在同一片夜色中,琴房大樓頂層的那扇窗依然亮著。
顧言結束練習,收拾樂譜時,又看到了那兩張並排的樂譜。三年的時光在這兩張紙上留下了不同的痕跡:一張泛黃脆弱,一張嶄新清晰;但那個小小的星星塗鴉,始終沒變。
他拿出手機,點開校園論壇,在搜索框輸入“蘇曉星”。頁麵跳出幾條相關帖子:去年藝術節她的作品報道,編曲係原創音樂會的參演信息,還有一條她幫朋友拍的短視頻,裡麵她抱著鍵盤笑得很燦爛。
他看了那條短視頻三遍,然後關掉手機。
窗外,校園路燈次第亮起,連成溫暖的光帶。有學生抱著書匆匆走過,有情侶牽著手慢慢散步,遠處籃球場還有人在夜色中投籃。
很平常的校園夜晚。
但有什麼東西,就在今天,在這個看似失敗的“碰瓷”之後,開始悄然改變軌跡。
顧言鎖上琴房的門,走下樓梯時,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點。他不知道那個女孩接下來會怎麼做,但他有種預感——這不會是他們最後一次交集。
而在另一棟樓的宿舍裡,蘇曉星終於完成了答辯提綱的初稿。她伸了個懶腰,看向窗外,正好看到琴房大樓的燈一盞盞熄滅。
她不知道頂樓那間琴房的主人剛剛離開,不知道自己的兩張樂譜正被小心地保存在同一個譜夾裡,更不知道,一場看似失敗的開始,已經在對方心裡掀起了比預期更大的漣漪。
她隻知道,周三的藝術節答辯,她必須全力以赴。
不是為了顧言,而是為了自己。但如果能因此獲得一個正式對話的機會……
那便是最好的意外收獲。
夜深了。蘇曉星關掉電腦,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又浮現出圖書館那一幕:他接住書的手,平靜的眼睛,那句“你的耳機線沒藏好”。
但這一次,羞愧感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躍躍欲試的衝動。
也許林薇說得對,這真的可能是一個愛情故事的開頭。
但在此之前,它首先是一個關於勇氣、關於創作、關於追尋那個“特彆聲音”的故事。
而她,才剛剛寫下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