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樣結束後的第三天,蘇曉星完成了數據的初步處理。
她將四段心跳聲導入音頻軟件,進行降噪和增強處理,保留了最本質的節奏特征。顧言的心跳聲在專業設備的捕捉下呈現出驚人的清晰度——她甚至能分辨出心室收縮和舒張時細微的音色差異。
更讓她著迷的是那些變化:肖邦夜曲中情感堆積時心跳的輕微加速,李斯特《鐘》裡高強度技巧下依然保持的規律節奏,還有她自己從慌亂到平靜的完整過渡。
她把處理後的音頻片段整理好,準備發給顧言。但在點擊發送的前一秒,她猶豫了。
這些聲音太私密了。
即使經過了技術處理,即使這是雙方同意的合作項目,但將一個人的心跳聲——那種最內在的生命節奏——通過冷冰冰的數字文件發送出去,感覺還是有些……奇怪。
她想了想,關掉了郵件界麵,打開微信。
“數據初步處理好了。您什麼時候方便?我可以當麵給您演示,這樣更容易理解處理過程和效果。”
消息發出去後,她盯著屏幕,有點緊張。
五分鐘過去,沒有回複。
十分鐘,依然安靜。
就在她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太唐突時,手機震動了。
“今晚八點,琴房。方便嗎?”
簡潔直接,典型的顧言風格。
蘇曉星鬆了口氣,回複:“方便的。”
“那晚上見。”
對話結束。蘇曉星看著那三個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關掉電腦,起身走到窗邊。午後的陽光很好,透過梧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林薇從外麵回來,抱著一堆零食,看到她站在窗邊發呆,湊過來:“喲,某人心情很好嘛。”
“很明顯嗎?”蘇曉星摸了摸自己的臉。
“滿臉都寫著‘春天來了’。”林薇把零食扔到桌上,“和顧學長有進展了?”
“隻是工作交接。”蘇曉星轉過身,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數據處理好,今晚給他演示。”
“哦~工作交接~”林薇拉長聲音,“在哪兒交接啊?圖書館?教室?還是——琴房?”
蘇曉星耳朵一熱:“琴房怎麼了?那是工作場所。”
“是是是,工作場所。”林薇笑著搖頭,“不過星星,我得提醒你,心跳采樣這種事兒,表麵是工作,實則……”
“實則什麼?”
“實則是在交換生命節奏啊。”林薇難得認真地說,“你想想,你現在電腦裡存著他的心跳聲,他今晚要聽你分析他的生理反應——這比普通聊天親密多了好嗎?”
蘇曉星沉默。林薇說得對,這件事的邊界感確實很模糊。
“所以你要想清楚,”林薇繼續說,“你是真的隻把他當采樣對象,還是……”
“還是什麼?”
“還是借著采樣之名,行接近之實。”林薇眨眨眼,“不過我覺得後者也沒什麼不好。感情嘛,總要有個開始的理由。”
蘇曉星沒有回答。她走到電腦前,重新打開那些音頻文件。
耳機裡,顧言的心跳聲沉穩地響著。
咚,咚,咚。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那晚的畫麵:他在鋼琴前專注的側臉,彈琴時微微顫動的睫毛,演奏結束後額角的汗水,還有……他幫她貼麥克風時,手指溫暖的觸感。
那不是單純的采樣對象。
至少,在她心裡已經不是了。
晚上七點五十,蘇曉星再次站在頂樓琴房門口。
這次門是關著的。她輕輕敲了敲門。
門很快打開。顧言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灰色運動褲,頭發還有點濕,像是剛洗過澡。琴房裡飄著淡淡的薄荷洗發水的味道。
“進來吧。”他側身讓她進來。
房間和上次一樣整潔。鋼琴蓋開著,譜架上放著一份新樂譜。書桌上多了一台筆記本電腦,旁邊放著幾本翻開的專業書。
“打擾您練琴了?”蘇曉星注意到那些書。
“沒有,剛熱身完。”顧言走到書桌前,拉開另一把椅子,“坐。”
蘇曉星坐下,打開自己的電腦。顧言拉過椅子,在她旁邊坐下——距離比上次近一些,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睫毛的弧度。
“我做了降噪和增強處理,但保留了原始節奏特征。”她打開軟件界麵,“先聽基礎心率?”
“好。”
她播放第一段音頻。經過處理的心跳聲更加清晰,在安靜的琴房裡回蕩。
顧言專注地聽著,目光落在屏幕的波形圖上。當聽到自己平靜狀態下的心跳時,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當播放到肖邦夜曲那段時——
“這裡。”蘇曉星暫停音頻,指著波形圖上的一個波峰,“這個峰值對應的是第二主題的進入,情緒開始堆積。”
她調出同步的鋼琴錄音片段——是她從網上找到的同一首夜曲的演奏版本,做了簡單對齊。
鋼琴聲和心跳聲同時播放。
在旋律上行的段落,心跳聲確實有輕微的加速,然後隨著樂句的呼吸而回落。
“有意思。”顧言身體微微前傾,離屏幕更近了一些,“我自己彈的時候完全沒意識到。”
“因為您專注於音樂表達。”蘇曉星說,“身體的本能反應被忽略了,但設備捕捉到了。”
她繼續播放李斯特《鐘》的片段。這次心跳變化更明顯,但節奏依然穩定。
“高強度技巧下,您的心率達到了峰值,但節奏沒有亂。”蘇曉星指著波形圖,“這說明即使在生理壓力下,您的控製力依然很強。”
顧言沉默地看著數據,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著——是《鐘》的節奏。
“我自己的那段呢?”他忽然問。
蘇曉星愣了一下:“您要聽嗎?”
“嗯。”
她調出第四個文件。先是她慌亂的基礎心率——比顧言的快很多,節奏也不穩定。然後是她彈琴的部分,心跳逐漸與音樂同步。
播放結束時,琴房裡很安靜。
“你緊張了。”顧言說,不是問句。
蘇曉星臉一熱:“嗯……第一次做這種實驗,而且……”
而且是在你麵前。後半句她沒有說出口。
“後半段穩定得很好。”顧言轉頭看她,“當你投入音樂時,身體會找到自己的節奏。這很重要。”
他的目光很認真,蘇曉星感覺自己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她趕緊移開視線,繼續操作電腦:“我把這些數據做了可視化處理,可以更直觀地看到變化——”
話沒說完,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觸摸板。電腦屏幕一閃,切換到了另一個界麵。
那是她私人的素材文件夾,裡麵有幾個子文件夾。其中一個的名字是:“采樣相關顧”。
蘇曉星手忙腳亂地想切回去,但顧言已經看到了。
空氣凝固了一秒。
“那個……”蘇曉星想解釋,卻不知道說什麼。
顧言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神深了一些:“你還單獨建了文件夾?”
“因為……數據需要分類整理。”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專業,“采樣相關是一個大類,然後按對象細分……”
“所以裡麵隻有我一個?”顧言問。
蘇曉星感覺臉頰發燙。是的,裡麵隻有他一個。因為到目前為止,她隻采集了他的心跳聲。而且短期內,她不打算采集彆人的。
這個認知讓她更加慌亂。
顧言看著她紅透的耳朵,唇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
“數據整理得很仔細。”他說,語氣恢複了平常的平靜,“不過,既然這個項目叫《萬物之聲》,你應該還需要更多樣本吧?”
“理論上是的。”蘇曉星小聲說,“但我……我想先把第一個樣本研究透。”
“為什麼是我?”顧言問,“為什麼選我作為第一個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