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采樣的邀約,在周四下午到來。
顧言的消息簡潔如常:“周六下午四點,後山鏡湖。方便嗎?”
鏡湖是校園後山的一片小湖泊,因水麵平靜如鏡得名。那裡離教學區遠,平時人不多,隻有寫生的美院學生和散步的情侶會去。
蘇曉星盯著“鏡湖”兩個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回複:“方便的。需要我帶什麼特彆設備嗎?”
“不用,常規設備就好。可能會錄音環境音。”
“好,到時候見。”
放下手機,蘇曉星走到宿舍窗邊,望向校園後方隱約可見的山巒輪廓。鏡湖她隻去過一次,是大一那年班級春遊。記得湖邊長滿蘆葦,初夏時節應該是一片青翠。
戶外采樣……和在琴房完全不同。沒有鋼琴,沒有樂譜,沒有那些專業道具的遮掩。隻有兩個人,一片湖,和一些無處躲藏的對話間隙。
“你要去約會了?”林薇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看著她的手機屏幕。
“是采樣。”蘇曉星強調,“工作。”
“在浪漫的湖邊,夕陽西下的時候。”林薇眨眨眼,“這要是還不算約會,那什麼算?”
蘇曉星沒接話。她走回書桌前,開始檢查設備。貼片麥克風、錄音筆、備用電池……手指撫過這些冰冷的器械時,她忽然想:顧言選擇鏡湖,是真的為了“不同環境下的心跳變化”,還是……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不要過度解讀。
但心裡某個角落,還是悄悄埋下了期待。
周六的天氣好得不像話。
下午三點半,蘇曉星背著帆布包走出宿舍。她穿了件淺綠色的連衣裙,外搭白色針織開衫,頭發用發夾隨意夾起,幾縷碎發落在耳邊。很夏天的裝扮,看起來清新自然。
鏡湖需要步行二十分鐘。她沿著後山的小路慢慢走,路邊野花盛開,空氣中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香氣。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光斑,鳥鳴聲此起彼伏。
越靠近湖邊,人聲越少。等看到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麵時,周圍已經隻剩下風聲和水聲。
顧言已經到了。
他站在湖邊的木棧道上,背對著她,看向湖麵。今天他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卡其色長褲。陽光在他身上鍍了層金邊,那個挺拔的背影在開闊的自然景色中,顯得比在琴房裡更放鬆一些。
蘇曉星放輕腳步走過去。木棧道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顧言轉過身。
“你來了。”他說。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暫,但蘇曉星捕捉到了。
“嗯,路上風景很好,就走得慢了點。”她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看向湖麵。
鏡湖確實名副其實。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和對岸的樹林。偶爾有風吹過,漾開細細的漣漪,但很快又恢複平靜。湖邊長滿蘆葦,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很安靜。”蘇曉星輕聲說。
“嗯。”顧言看向遠處,“這裡周末人也不多,適合采樣。”
他用了“采樣”這個詞,像是在強調這次見麵的專業性。但蘇曉星注意到,他今天沒帶琴譜,沒提任何和練習相關的事。
“我們從哪裡開始?”她問。
“先錄環境音吧。”顧言從隨身帶的包裡拿出一個專業的便攜錄音機,“我帶了設備,可以錄立體聲場。”
蘇曉星有些驚訝:“您也錄音?”
“偶爾。”顧言調試著設備,“自然的聲音有時候比音樂更有啟發性。”
他按下錄音鍵,兩人陷入默契的安靜。
錄音機捕捉著湖畔的一切:風吹蘆葦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鳥鳴,水波輕拍岸邊的聲音,還有……他們輕微的呼吸聲。
錄了大約五分鐘,顧言按下暫停。
“該你了。”他說。
蘇曉星從包裡拿出心音采集設備。這次她準備得更充分,帶了兩個貼片——可以同時錄兩個人的心跳,做對比分析。
“今天想錄什麼狀態?”她問。
顧言想了想:“先錄平靜狀態。然後……”他看向湖麵,“我們可以沿著湖邊走一圈,錄步行時的心跳變化。”
“好。”
流程和上次一樣。顧言轉過身,蘇曉星幫他貼好麥克風。這次她的動作熟練了一些,指尖觸碰到他背部皮膚時,雖然還是會心跳加速,但至少手沒有抖。
貼好後,顧言在棧道的長椅上坐下,閉上眼睛。蘇曉星打開設備,開始錄音。
耳機裡傳來他的心跳聲。
和琴房裡聽到的有些不同。更慢,更放鬆,每分鐘大概隻有六十次。節奏依然平穩,但那種“控製感”似乎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然的、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舒緩。
五分鐘後,蘇曉星摘下耳機:“可以了。您的心率比在琴房時更慢。”
“嗯。”顧言睜開眼睛,“這裡讓人放鬆。”
他站起身:“開始走吧。”
兩人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路不寬,隻能並肩,肩膀偶爾會輕輕碰到。蘇曉星專注地盯著設備屏幕,顧言則負責錄音環境音。
走了大約一百米,蘇曉星注意到波形圖上的變化。
“您的心跳加快了。”她說,“現在大概七十。”
“正常。”顧言的聲音很平靜,“步行會提高心率。”
“但增速很平穩。”蘇曉星看著數據曲線,“沒有突然的波動,是逐漸上升然後穩定在一個平台。”
她抬頭看他:“您走路也這麼有節奏感嗎?”
顧言側頭看她,唇角微彎:“走路需要什麼節奏感?”
“就是……步頻穩定,呼吸平穩。”蘇曉星小聲說,“一般人走路時心率會有更多波動。”
“可能是我習慣控製呼吸。”顧言說,“鋼琴演奏需要穩定的呼吸支持。”
他們繼續走。小路蜿蜒,時而被樹蔭籠罩,時而又暴露在陽光下。蘇曉星發現,即使在戶外,即使在做著看似隨意的散步,顧言依然保持著某種內在的秩序。
但這種秩序不是緊繃的,而是……舒展的。像一棵樹在風中搖擺,根卻深深紮在土裡。
走到湖對岸時,顧言停下腳步。
“這裡風景最好。”他說。
確實。從這裡看回去,整個湖麵儘收眼底,夕陽已經開始西斜,天空染上淡淡的橘粉色。
“要錄現在的心率嗎?”蘇曉星問。
“等一下。”顧言從包裡拿出水,擰開瓶蓋遞給她,“先休息。”
蘇曉星接過,小口喝著。水是溫的,帶著一點檸檬的清新。
顧言自己也喝了幾口,然後在湖邊的石頭上坐下。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會兒。”
蘇曉星坐下。石頭不大,兩人的距離很近,她能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
“你覺得,”顧言忽然開口,“環境對心跳的影響有多大?”
問題很專業。蘇曉星認真想了想:“從數據看,環境影響很明顯。琴房裡您的基礎心率是六十五,這裡是六十。而且波形特征也不同——琴房裡的心跳更‘規整’,像節拍器;這裡的更‘自然’,有更多微小的波動。”
她調出對比圖給他看:“您看這兩個波形。雖然都是平靜狀態,但這裡的波動幅度更大一些。”
顧言看著屏幕,若有所思。
“可能因為琴房是工作場所,”他說,“而這裡是……休息的地方。”
他說“休息”這個詞時,語氣有輕微的軟化。蘇曉星抬頭看他,發現他的眼神比平時柔和,少了那種專業距離感。
“您經常來這裡嗎?”她問。
“偶爾。”顧言看向湖麵,“壓力大的時候會來走走。”
“您也會壓力大嗎?”話問出口,蘇曉星才覺得不妥,“抱歉,我的意思是……”
“會。”顧言打斷她,聲音平靜,“每個人都會。隻是表現方式不同。”
他頓了頓:“比如我,壓力大的時候不會表現出來,但練琴時間會變長,曲子會越彈越快,直到……”
“知道什麼?”
“直到出現失誤。”顧言說,“然後停下來,意識到該休息了。”
蘇曉星聽著,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這是顧言第一次和她分享這麼私人的事。
“那您今天……”她小心地問,“是來休息的嗎?”
顧言轉頭看她。夕陽的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長長的睫毛陰影。
“今天是來采樣。”他說,但眼神裡有彆的東西,“但順便,休息一下。”
空氣安靜了幾秒。隻有風聲,水聲,和遠處隱約的蟬鳴。
蘇曉星感覺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低頭看設備屏幕——果然,波形開始出現明顯的波峰。
顧言也看到了。他唇角微彎:“你緊張了?”
“沒有。”蘇曉星嘴硬,但發紅的耳朵出賣了她。
“要錄下來嗎?”顧言問,“緊張狀態下的心跳?”
“可以……可以對比。”蘇曉星努力保持專業語氣,“不同情緒狀態的數據都有價值。”
她給自己也貼上了麥克風。這次她自己來,背對著顧言,動作迅速。
設備連接好後,屏幕上出現兩條波形——一條是顧言的,平穩如湖麵;一條是她的,起伏如山巒。
並排放在一起,對比鮮明得幾乎有些諷刺。
“你看,”顧言指著屏幕,“你的心跳會說話。”
蘇曉星臉更紅了:“它說什麼?”
“說你現在很緊張。”顧言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但也在努力保持平靜。”
他說得對。蘇曉星看著自己的波形——雖然有明顯的波峰,但整體趨勢是在逐漸平緩。她在適應,在調整,就像上次彈琴時那樣。
“要試試讓它們同步嗎?”顧言忽然問。
“同步?”
“嗯。”顧言閉上眼睛,“深呼吸。跟著我的節奏。”
蘇曉星學著他的樣子閉上眼睛。
“吸氣——”顧言的聲音很輕,“慢一點,深一點。”
她照做。
“呼氣——更慢。”
兩人的呼吸逐漸同步。耳機裡,兩條心跳聲開始靠近——不是完全一致,但波峰波穀出現的時間越來越接近。
蘇曉星不知道這是不是心理作用,但在那個時刻,她確實感覺到一種奇妙的連接。
不是通過語言,不是通過眼神,而是通過呼吸,通過心跳,通過兩個生命最基礎的節奏。
幾分鐘後,她睜開眼睛。
屏幕上,兩條波形依然有差異,但已經不像開始時那麼涇渭分明。她的心跳慢了下來,變得更平穩;而顧言的,似乎多了一點……活力?
“有趣。”顧言也睜開了眼睛,“我的心率從六十升到了六十二。”
“因為我在影響您?”蘇曉星問。
“可能。”顧言看著她的眼睛,“也可能是因為……我在被你影響。”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在安靜的湖畔,清晰得讓蘇曉星幾乎屏住呼吸。
他們在湖邊待到夕陽完全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