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認知讓她的心像被溫水浸泡著,柔軟而酸澀。
“那現在呢?”她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看向窗外的夜色,“現在您還覺得需要光嗎?”
顧言轉過頭看她。燈光在他眼中映出細碎的光點,像夜空中的星星。
“現在,”他說,唇角微微上揚,“現在我想要靠近那束光。不隻是遠遠看著,而是……走進光裡。”
他伸出手,不是要碰她,而是指向窗外:“就像現在,我們站在同一盞燈下。”
蘇曉星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窗玻璃上,映出他們並肩而立的身影,被台燈溫暖的光暈籠罩著。
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在玻璃上幾乎重疊。
“顧言。”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嗯?”
“那張樂譜,”她舉起手中的紙張,“我們一起來完成它吧。不隻是你的改編,而是真正一起創作一首新的作品。”
顧言的眼睛亮了起來:“用我們的心跳聲做節奏基礎?”
“嗯。”蘇曉星點頭,“用我的心跳,和你的心跳,作為兩個聲部的節奏骨架。然後在這之上,構建旋律和和聲。”
她越說越興奮:“我們可以做一個真正的合作作品——你負責鋼琴部分和結構設計,我負責電子音效和聲音處理。最後成品,既是你論文的案例,也是我畢業作品的核心。”
顧言看著她發亮的眼睛,那個總是平靜如湖麵的表情,終於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是笑意。真實的、舒展的笑意。
“好。”他說,“那就這麼做。”
他走回書桌前,拿出兩份空白的五線譜紙:“現在就開始?”
“現在?”蘇曉星看了眼時間,已經八點半了。
“沈逸回來之前,我們還有時間。”顧言把譜紙攤開,“而且,靈感來了,不該等。”
他說得對。蘇曉星在他身邊坐下,兩人肩並肩,開始工作。
顧言用鉛筆在譜紙上畫著結構圖,蘇曉星則用筆記本電腦打開音頻軟件,導入之前的心跳數據。兩人時不時交流想法,偶爾會有爭論,但很快又能達成共識。
在這個過程裡,蘇曉星發現顧言在專業上確實嚴謹,但並非不容異議。他會認真聽她的想法,即使和他原本的設想不同,也會認真考慮。
而顧言也發現,蘇曉星對聲音的敏感度超乎想象。她能從兩段心跳聲中聽出微妙的情緒差異,並把這些差異轉化為音樂表達的可能。
“這裡,”蘇曉星指著波形圖,“你的心跳在這個段落有輕微的猶豫——節奏沒變,但每個波峰之間的間隔有0.02秒的差異。這可以對應到音樂裡的rubato(彈性節奏)處理。”
顧言湊近屏幕看。兩人的頭幾乎靠在一起,她能聞到他發間清爽的薄荷香。
“真的。”他仔細看著數據,“我自己都沒察覺。”
“因為太細微了。”蘇曉星說,“但設備捕捉到了。而這些細微的變化,才是心跳最真實的部分——不是完美的節拍器,而是有生命的、會呼吸的節奏。”
顧言轉頭看她。距離太近,她能看清他瞳孔裡映出的自己。
“你真的很懂聲音。”他輕聲說。
“你也是。”蘇曉星說,“你懂音樂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兩人對視著,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悄然流動。
就在這個時刻,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兩人迅速分開,各自坐直身體。門被推開,一個高大陽光的男生抱著籃球走進來——是沈逸。
“喲,老顧,有客人啊!”沈逸眼睛一亮,目光在蘇曉星身上轉了一圈,露出促狹的笑,“不介紹一下?”
顧言站起身,表情恢複了平時的平靜:“蘇曉星,編曲係的。我們在合作一個項目。”
“哦~合作項目~”沈逸把籃球放下,走過來和蘇曉星握手,“幸會幸會,我是沈逸,顧言的室友兼損友。你就是那個想錄他心跳的女生吧?論壇上都傳遍了。”
蘇曉星臉一熱:“論壇?”
“你不知道?”沈逸挑眉,“‘鋼琴係男神被當眾索要心跳聲’——這帖子都熱了好幾天了。底下全是猜你們關係的。”
顧言皺眉:“沈逸。”
“好好好,不說了。”沈逸舉起手做投降狀,“你們繼續,我去洗澡。當我不存在哈。”
他拿了換洗衣物鑽進衛生間,很快傳來水聲。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但氣氛已經不一樣了。
蘇曉星小聲問:“論壇真的在討論我們?”
“不用在意。”顧言重新坐下,“那些都不重要。”
“但……”
“重要的是,”顧言打斷她,目光認真,“我們現在在做的事。和我們將要做的事。”
他說得對。蘇曉星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譜紙上。
他們繼續工作。衛生間的水聲成了背景音,反而讓這個小空間更有生活氣息。
九點半,初步的結構設計完成了。
“今天先到這裡吧。”顧言看了眼時間,“太晚了,你該回去了。”
“嗯。”蘇曉星開始收拾東西。
顧言幫她把資料整理好,裝進背包。動作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
走到門口時,蘇曉星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問:“那張樂譜……你真的不要回去嗎?”
顧言看著她手中的紙,沉默了幾秒。
“你留著吧。”他說,“但答應我,等我們完成合作作品後,給我一份完整的樂譜。有我們兩個人署名的。”
這個請求很鄭重。蘇曉星用力點頭:“一定。”
“那我送你下樓。”
“不用了,您室友剛回來……”
“要送。”顧言堅持,“晚上一個女生不安全。”
他拿起外套,和她一起走出宿舍。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幾間宿舍傳出音樂或遊戲聲。
電梯下降時,顧言忽然開口:“沈逸的話,彆往心裡去。”
“嗯?”
“論壇那些。”他看著電梯門上模糊的倒影,“人們總是喜歡討論自己不了解的事。”
“我知道。”蘇曉星說,“我不在意的。”
電梯到了一樓。兩人並肩走出宿舍樓。
夜晚的風很涼,蘇曉星下意識抱了抱手臂。顧言注意到了,但沒有動作——他們的關係還沒到可以自然地脫下外套給她的程度。
但他說:“下次來,記得帶件外套。晚上會涼。”
“好。”蘇曉星點頭。
他們走到通往女生宿舍區的岔路口。
“就到這裡吧。”蘇曉星說,“前麵就亮了。”
“嗯。”顧言停下腳步,“路上小心。”
“您也是。”蘇曉星猶豫了一下,還是說,“謝謝您……告訴我那些。關於樂譜的事。”
顧言看著她,眼神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溫柔。
“應該的。”他說,“它本來就該回到你身邊。”
蘇曉星笑了笑,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她回頭,看到顧言還站在原地,目送著她。
她揮了揮手。他也抬手回應。
那個身影在路燈下,挺拔,安靜,卻不再顯得遙遠。
回到宿舍時,林薇已經躺在床上刷手機了。
看到蘇曉星回來,她立刻坐起來:“怎麼樣怎麼樣?去他宿舍了?發生什麼了?”
蘇曉星放下背包,在椅子上坐下。她需要一點時間整理今晚發生的一切。
“他……”她開口,又停住,“他保存了我三年前遺失的樂譜。三年。”
林薇的眼睛瞪大了:“什麼?!”
蘇曉星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從發現樂譜,到顧言的坦白,到那些保存了三年的照片和視頻,再到最後一起開始創作的決定。
林薇聽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星星,”她終於開口,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這不是暗戀。這是……漫長的、沉默的、等待時機的傾慕。”
蘇曉星看著桌上的那張樂譜。在台燈下,泛黃的紙張顯得格外珍貴。
“我知道。”她輕聲說。
“那你怎麼想?”林薇問,“你喜歡他嗎?不隻是欣賞,不是學妹對學長的崇拜,而是真的……心動?”
這個問題很直接。蘇曉星閉上眼睛,回想起這段時間的點點滴滴——
他在圖書館拆穿她時的平靜眼神;在天台上和她討論創作時的專注;在湖畔和她同步呼吸時的溫柔;在琴房裡彈奏她旋律時的認真;還有今晚,坦白一切時的坦誠和……脆弱。
那些瞬間串聯起來,指向一個清晰的答案。
“喜歡。”她睜開眼睛,語氣堅定,“很喜歡。”
林薇笑了:“那不就得了。他也喜歡你,你喜歡他,多完美。”
“但是……”
“但是什麼?”林薇挑眉,“你想說進展太快?還是覺得不真實?”
“都有。”蘇曉星誠實地說,“感覺像在做夢。顧言那樣的人,居然……關注了我三年。”
“那正好說明他是認真的。”林薇說,“一時興起的人不會等三年。會等三年的,都是認定了的。”
這個說法讓蘇曉星的心柔軟下來。
她打開電腦,插入U盤,把今晚的數據和初步的創作草稿備份。在命名文件夾時,她想了想,輸入:“合作項目心跳二重奏”。
然後她新建了一個子文件夾,命名為:“三年前的開始”。
她把那張樂譜掃描件放了進去。同時放進去的,還有顧言今晚彈奏的三個變奏的錄音。
做完這些,她收到了一條微信。
是顧言發來的音頻文件,和一句話:“剛才你走後,我把第三變奏又改了一下。這次應該更接近我們想要的感覺。”
蘇曉星戴上耳機。
還是那首鋼琴小品,但第三變奏的部分做了調整——和聲更加豐富,旋律線更加舒展,在結尾處,他加入了很輕微的心跳采樣聲,作為節奏點綴。
時長四分二十秒。比之前的版本更長,也更完整。
聽完後,蘇曉星回複:“很美。我有個想法——可以在第二變奏和第三變奏之間,加入一段我們同步呼吸時的心跳交織。”
幾分鐘後,顧言回複:“好。下周二,我們實驗一下。”
“下周二見。”
對話結束。但蘇曉星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從現在開始,每周二晚上,他們都會見麵。一起工作,一起創作,一起把那些藏在心跳裡的秘密,變成可以聆聽的音樂。
她走到窗邊,看向研究生宿舍的方向。七樓那扇窗還亮著燈。
他可能還在改譜子,可能在聽今晚的錄音,也可能……在想著她。
就像她現在想著他一樣。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一條新的消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蘇曉星同學你好,我是沈逸,顧言的室友。冒昧打擾,就是想告訴你——我認識顧言四年,從沒見他這樣過。你是特彆的。加油。”
蘇曉星盯著這條消息,感覺眼眶又開始發熱。
她回複:“謝謝。我會的。”
放下手機,她看向窗外深藍的夜空。
星星很亮,像無數個散落在天幕上的音符,等待著被串聯成旋律。
而她和他,正在做的就是這件事——把那些散落的、無聲的瞬間,那些心跳,那些呼吸,那些藏在時光裡的關注與等待,變成一首完整的、可以共享的作品。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也在創作著屬於彼此的故事。
一個從三年前開始,到現在才真正相遇的故事。
一個關於心跳,關於音樂,關於兩束光逐漸靠近的故事。
窗外的風很溫柔。蘇曉星在夜色中微笑。
她知道,第二樂章,已經奏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