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星臉一熱:“彆亂說。”
“我沒亂說啊。”林薇眨眨眼,“你看他剛才看你的眼神——雖然就一眼,但明顯不一樣。”
蘇曉星沒有接話。她確實感覺到了,在顧言看她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裡有種不同於平時的柔和。
也許是她想多了。也許隻是因為她坐在那裡。
彩排完全結束後,顧言走下舞台,朝她們走來。
“來了?”他問蘇曉星,額頭上還有細密的汗珠。
“嗯。”蘇曉星從包裡拿出紙巾和水,“辛苦了。”
顧言接過,先喝了口水,然後用紙巾擦汗。這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
林薇在旁邊笑眯眯地看著,直到顧言注意到她。
“這位是林薇。”蘇曉星介紹。
“你好。”顧言點頭,“謝謝你來看演出。”
“顧學長客氣了。”林薇笑得燦爛,“我可是星星的忠實應援團,當然要來支持你們的合作項目——啊不,是您的演出。”
她故意說漏嘴,蘇曉星趕緊瞪了她一眼。
顧言似乎沒注意到這個小插曲,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晚上演出後有個簡短的慶功宴。”他對蘇曉星說,“我父母也會在。你……方便來嗎?”
這是正式的邀請。蘇曉星看了眼林薇,林薇立刻說:“放心,我晚上有約了,不會當電燈泡的。”
“林薇!”蘇曉星臉更紅了。
顧言唇角微彎:“那晚上見。我先去休息一下。”
他轉身離開。蘇曉星看著他的背影,心跳如鼓。
“完了完了,”林薇挽住她的手臂,“你這完全淪陷了啊。”
蘇曉星沒有否認。
她確實是淪陷了。從那個圖書館的午後開始,或者更早——從三年前那張遺失的樂譜開始,她就已經在走向他的路上。
而現在,這條路即將迎來一個重要的節點。
晚上七點,音樂廳座無虛席。
蘇曉星坐在顧言給她的最佳位置——第二排正中,能清楚地看到他的側臉和手指的動作。
演出開始前,顧言上台鞠躬。燈光打在他身上,白色的西裝禮服讓他看起來像王子一樣耀眼。他的目光掃過觀眾席,在蘇曉星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秒,很短暫,但她捕捉到了。
然後演出開始。
拉赫瑪尼諾夫的音樂如潮水般湧來。第一樂章的憂鬱和掙紮,第二樂章的柔情與回憶,第三樂章的輝煌與新生——顧言的演奏完美地呈現了這一切。
蘇曉星閉上眼睛,專注地聆聽。
她聽到了技巧,聽到了情感,也聽到了……心跳。
不是字麵意義上的心跳聲,而是音樂中那種生命的脈動。在那些最情緒化的段落,她仿佛能想象出顧言此刻的心跳——加速,起伏,與音樂完全同步。
當最後一個和弦響徹音樂廳,掌聲如雷般響起時,蘇曉星發現自己臉上有淚。
她為他驕傲。為他這幾個月的努力,為他在舞台上的光芒,為他選擇這首曲子的勇氣。
顧言起身謝幕。燈光下,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不是平時那種克製的微笑,而是真正的、放鬆的、帶著成就感的笑容。
他成功了。
慶功宴在音樂廳附近的一家西餐廳舉行。
蘇曉星到達時,顧言已經在門口等她。他換下了演出服,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顯得比舞台上隨和一些。
“你來了。”他說,眼神裡有明顯的放鬆。
“恭喜您。”蘇曉星真誠地說,“演出太棒了。”
“謝謝。”顧言頓了頓,“其實……我在台上彈的時候,有想到你。”
蘇曉星心跳漏了一拍。
“想到你說的話,”顧言繼續說,“關於心跳和音樂的共振。在第二樂章的慢板部分,我確實感受到了那種……生理和情感的統一。”
他看著她,眼神在餐廳門口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所以謝謝你。這個項目給我的啟發,比我想象的更多。”
“那也是因為你本身就理解得很深。”蘇曉星說。
顧言笑了笑,沒有反駁。他推開餐廳的門:“進去吧,他們已經到了。”
餐廳包間裡已經坐了幾個人。蘇曉星一眼就認出了顧言的父母——和她在網上看到的照片一樣,氣質出眾,穿著得體。父親顧明遠是知名的鋼琴家,母親林靜是音樂學院的教授,兩人都帶著藝術家的優雅和學者的嚴謹。
除了他們,還有樂團的指揮、幾位老師,以及顧言的導師。
“爸,媽,這位是蘇曉星。”顧言介紹道,語氣平靜自然,“我們合作項目的夥伴。”
蘇曉星禮貌地打招呼:“叔叔阿姨好,各位老師好。”
顧明遠點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帶著審視的意味。林靜則微笑回應:“曉星是吧?聽顧言提起過你。快坐。”
座位安排很微妙。蘇曉星被安排坐在顧言旁邊,而顧言坐在父母中間。這頓慶功宴的主角顯然是顧言,大家的話題都圍繞著他的演出和未來的發展。
“顧言這次的表現確實出色。”指揮舉杯,“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協是試金石,能完整拿下來不容易。”
“謝謝指揮。”顧言舉杯回應,動作得體。
席間,蘇曉星大多時候安靜地聽著。她注意到顧言和父母的互動——禮貌,尊敬,但有種不易察覺的疏離。顧明遠對兒子的要求很高,即使在這樣的慶功宴上,也會指出演出中幾個可以改進的細節。
“第三樂章結尾的華彩句,速度可以再快一點。”顧明遠說,“拉赫瑪尼諾夫的原意是展現技巧的輝煌。”
“我考慮過,”顧言平靜地回應,“但我覺得稍慢一點更能體現情感的分量。”
父子之間的對話很專業,但蘇曉星聽出了其中的張力。顧言在堅持自己的理解,而父親在施加他的權威。
林靜適時地轉移話題:“對了,顧言說你們在做一個很有趣的項目?關於心跳和音樂?”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蘇曉星。
她深吸一口氣,儘量簡潔清晰地介紹:“是的,我的畢業作品是一個聲音裝置,核心是采集不同人的心跳聲作為創作素材。顧言學長是我的第一個采樣對象,也是我的合作者。我們正在共同創作一部作品,將心跳的生理節奏轉化為音樂結構。”
顧明遠挑眉:“聽起來很……前衛。”
這個詞說得沒有褒貶,但蘇曉星聽出了一絲質疑。
“其實是基於科學和藝術的交叉研究。”顧言接過話,“心跳作為最基礎的生命節奏,和音樂節奏有天然的關聯。我們的目標是探索這種關聯的深層結構。”
他說得比她更專業,更學術。蘇曉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有意思。”林靜點頭,“有樣本嗎?可以聽聽看嗎?”
蘇曉星看向顧言。顧言點頭:“我手機裡有初步的demo。”
他播放了一段《心跳二重奏》第二樂章的片段。雙人心跳交織的節奏,經過處理變成了富有韻律的音樂動機,在此基礎上疊加了簡單的鋼琴旋律。
音樂在包間裡響起時,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兩分鐘的片段結束後,顧明遠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節奏感很強。但作為完整的音樂作品,還需要更豐富的和聲發展。”
這是專業的評價,沒有否定,但也沒有過多的讚美。
“還在完善中。”顧言平靜地說,“計劃在曉星畢業前完成最終版。”
“那你出國後呢?”林靜問,“這個項目還繼續嗎?”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蘇曉星屏住呼吸。
“會繼續。”顧言說,語氣肯定,“現在的技術允許遠程協作。而且,我也計劃在國外繼續這個方向的研究。”
顧明遠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看蘇曉星,眼神深邃。
接下來的談話回到了顧言的出國安排上——學校的選擇,導師的聯係,住宿的安排。蘇曉星安靜地聽著,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
八月底。還有不到兩個月。
慶功宴在九點半結束。送走老師和指揮後,顧言對父母說:“你們先回酒店吧,我送曉星回宿舍。”
顧明遠點點頭,林靜則微笑說:“路上小心。曉星,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叔叔阿姨再見。”
等父母離開後,顧言和蘇曉星並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抱歉。”顧言先開口,“我父親說話比較直接。”
“沒關係。”蘇曉星說,“他說得對,我們的作品確實還需要完善。”
“但他沒看到這個項目的價值。”顧言說,“他隻看到了技術和形式,沒看到核心——那些心跳背後的人,和他們的故事。”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而你,看到了。”
路燈下,他的眼神溫柔而堅定。
“蘇曉星,”他第一次這麼正式地叫她全名,“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我選擇出國,不隻是因為家裡的安排。”顧言說,“也是因為,我想變得更強大。強大到可以堅持自己認為對的事,強大到可以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我們的合作項目,對我來說不止是學術研究。它是我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的方向。而你,是我第一次主動選擇的合作夥伴。”
這些話很鄭重。蘇曉星感覺喉嚨發緊。
“所以,”顧言繼續說,“無論我走到哪裡,這個項目都會繼續。因為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沒有說“喜歡”,沒有說“愛”,但這句話比任何表白都更厚重。
因為它關乎選擇,關乎堅持,關乎未來。
“你對我來說也很重要。”蘇曉星輕聲說,眼眶發熱,“不隻是學長,不隻是合作者,而是……很重要的人。”
顧言看著她,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觸她的臉,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等我回來。”他最後說,手放回身側,“或者,等我去看你。”
“好。”蘇曉星點頭,眼淚終於滑落,“我等你。”
夜風吹過,帶走夏日的悶熱。兩人繼續往前走,這次,顧言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後握住了她的手。
動作很輕,像是試探。但蘇曉星立刻回握,手指與他交纏。
這是他們第一次牽手。不是工作需要的接觸,不是意外碰到的巧合,而是明確的、主動的、帶著承諾的牽手。
手掌相貼的溫度,比任何話語都更真實。
走到宿舍樓下時,顧言鬆開手。但鬆開前,他輕輕握了握,像是在說:記得這個溫度。
“早點休息。”他說。
“你也是。”蘇曉星看著他,“晚安。”
“晚安。”
她轉身上樓,在樓梯拐角處回頭,看到顧言還站在原地,仰頭看著她的方向。
她揮了揮手。他也揮手回應。
那個身影在夜色中,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星光,而是可以觸碰的、溫暖的、真實的存在。
回到宿舍,林薇已經回來了,看到她紅著眼睛卻帶著笑的表情,什麼也沒問,隻是遞給她一杯溫水。
“值得嗎?”林薇最後還是忍不住問。
蘇曉星捧著水杯,感受著掌心殘留的溫度,點頭:“值得。”
即使隻有兩個月,即使即將麵臨分離,即使未來充滿不確定性。
但這一刻的真心,這一刻的承諾,這一刻握著的手的溫度——都值得。
她打開電腦,在《心跳二重奏》的項目文檔裡,新建了一個文件夾。
命名為:“離彆與重逢的變奏·前奏”。
在裡麵,她寫下今晚的日期,和一句話:
“他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有琴鍵的薄繭,和未來的重量。”
保存文檔時,她收到了顧言的微信。
是一段語音消息,隻有十秒。
她點開。
是他彈的一段簡單的旋律——是《心跳二重奏》的主題動機,但做了溫柔的變奏,結尾停在了一個溫暖的大三和弦上。
下麵附了一句話:“今晚的即興。給重要的人。”
蘇曉星循環播放著那段旋律,在溫柔的琴聲中閉上眼睛。
她知道,第二樂章即將結束,第三樂章——那個關於距離、等待和重逢的樂章——即將開始。
而她會等。等他回來,等作品完成,等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找到最合適的時機。
窗外的月光很亮,像在為他們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