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在蟬鳴聲中拉開帷幕,校園進入暑假模式。
大部分學生離校返鄉,圖書館隻開放部分樓層,食堂窗口減少了一半。原本熱鬨的校園忽然安靜下來,隻有畢業生宿舍樓還零星亮著燈,以及音樂學院裡永不間斷的練習聲。
蘇曉星選擇留校。理由很充分——《萬物之聲》的創作進入關鍵期,她需要安靜的環境和學校的專業設備。當然,還有一個沒說出口的理由:顧言還在。
他的出國手續正在辦理中,機票定在八月二十八號。這意味著,他們還有整整五十八天的時間。
五十八天,八個周二,以及無數個可以“順便”見麵的理由。
暑假的第一個周二晚上,蘇曉星照常來到顧言的宿舍。這次門沒關,她輕輕推開,看到顧言正背對著門整理書架。
“打擾了。”她輕聲說。
顧言轉過身。他今天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灰色運動短褲,頭發有些淩亂,腳上趿著拖鞋,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放鬆很多——暑假的顧言,似乎卸下了一些無形的鎧甲。
“來得正好。”他說,指了指書桌,“剛收到新設備。”
書桌上放著一個未拆封的快遞盒。蘇曉星走近,看到標簽上的英文:“BioacousticRecordingKit(生物聲學錄音套件)”。
“這是……”她睜大眼睛。
“專門錄心音的。”顧言拆開包裝,取出裡麵的設備——比蘇曉星之前用的更小巧精致,附帶多個不同規格的貼片和傳感器,“靈敏度更高,還能同步記錄環境數據:溫度、濕度、氣壓。我想,既然要做研究,設備應該專業一點。”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蘇曉星知道這套設備不便宜。而且,他特意選了暑假開始前到貨——這意味著,在接下來的兩個月裡,他們可以用最好的設備完成這個項目。
“謝謝你。”她真誠地說。
“不用謝。”顧言開始組裝設備,“這也是為了我的研究數據。”
他總這樣說,把對她的好包裝成專業的理由。但蘇曉星已經學會了看穿這些借口——真正的專業合作不需要每周固定見麵,不需要記得對方怕冷,不需要在對方緊張時放慢語速。
這些細節,早就超出了“合作夥伴”的範疇。
設備調試好後,顧言看了看時間:“今天想錄什麼狀態?”
蘇曉星從包裡拿出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我設計了一個實驗方案:在相同環境下,連續記錄一周內每天相同時段的心跳數據,看看日常波動是否有規律。”
“可以。”顧言點頭,“從今天開始?”
“嗯。”蘇曉星猶豫了一下,“但需要連續七天,每天固定時間。你……方便嗎?”
她問得小心翼翼。暑假期間,顧言應該有很多事要處理:出國準備,家庭聚會,朋友告彆。
但顧言幾乎沒猶豫:“方便。就定在每天下午四點吧,這個時間我通常在宿舍。”
“每天?”蘇曉星確認。
“每天。”顧言肯定地說,“直到我走。”
這個承諾很重。蘇曉星感覺眼眶有些發熱,她低頭假裝檢查設備參數,掩飾情緒。
“那……今天就從現在開始?”她看了眼時間,剛好四點。
“好。”
流程已經熟悉到近乎儀式。顧言轉過身,蘇曉星幫他貼好傳感器。這次設備更精密,需要貼三個點:胸口,頸部,手腕。動作間,她的指尖多次觸碰到他的皮膚。
每一次觸碰,都讓她心跳加速。
她能聽到自己耳機裡的心跳聲——通過新設備,聲音更加清晰,甚至能聽到血液流動的細微聲響。
“你緊張了。”顧言忽然說,背對著她。
“嗯。”蘇曉星誠實承認,“新設備,怕操作不好。”
“你做得很好。”顧言的聲音很平靜,“手指很穩。”
這句話有雙重意味。蘇曉星的臉紅了。
貼好傳感器後,顧言在椅子上坐下,開始五分鐘的基礎數據采集。房間裡很安靜,隻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和窗外隱約的蟬鳴。
蘇曉星看著屏幕上的波形。新設備捕捉到了更多細節:每次心跳後的微小震顫,呼吸帶來的周期性波動,甚至還有……當窗外突然響起鳥鳴時,顧言心跳出現的0.1秒延遲。
“你剛才走神了。”她輕聲說。
“嗯。”顧言閉著眼睛,“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顧言沉默了幾秒,然後睜開眼睛,轉頭看她:“在想,出國前,要不要去你家拜訪一下。”
蘇曉星愣住了。
“拜訪……我家?”
“嗯。”顧言的表情很認真,“既然我父母見過你了,按照禮節,我也應該去拜訪你的家人。如果你覺得方便的話。”
他說得很正式,像是經過深思熟慮。蘇曉星大腦一片空白。
她的家庭很普通——父親是中學音樂老師,母親是圖書館員。和顧言的音樂世家相比,可以說是天壤之彆。
“我爸媽……可能沒那麼懂專業的東西。”她小聲說。
“沒關係。”顧言說,“我隻是想見見他們,表達一下感謝——謝謝你和我合作這個項目。”
這依然是那個熟悉的借口。但蘇曉星知道,真正的理由不是這個。
“那我……先問問他們。”她說,“我們家在鄰市,坐高鐵一個小時。”
“好。”顧言點頭,“時間你定,我配合。”
話題到此為止。但蘇曉星的心跳已經完全亂了。她看著屏幕上自己狂跳的波形,和顧言依然平穩的波形形成鮮明對比。
這個人,總是能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讓她心跳加速的話。
連續一周的數據采集,成了暑假裡最固定的儀式。
每天下午四點,蘇曉星準時出現在顧言宿舍。他們先采集五分鐘的基礎數據,然後討論當天的發現,再一起工作兩小時——修改《心跳二重奏》的樂譜,處理聲音素材,或者閱讀相關文獻。
在這個過程中,蘇曉星發現了顧言很多不為人知的一麵:
他會因為讀到一篇好論文而眼睛發亮,會為了一個和弦設計反複推敲到深夜,會在炎熱的午後偷偷買冰淇淋——第一次遞給她時還裝作不在意:“買一送一,吃不完浪費。”
他也會在壓力大時眉頭微蹙,雖然不說,但蘇曉星能從他的心跳數據裡看出來:那些細微的不規律波動,那些比平時更長的恢複時間。
“你昨晚沒睡好?”第七天采集數據時,蘇曉星看著波形說。
顧言睜開眼:“怎麼看出來的?”
“心跳恢複周期比平時長了15%。”她指著屏幕,“而且基礎心率提高了。通常睡眠不足會導致這些變化。”
顧言沉默了幾秒,然後承認:“嗯,在修改論文,弄到淩晨三點。”
“今天彆工作了。”蘇曉星關掉電腦,“你需要休息。”
“但數據……”
“數據明天可以補。”蘇曉星站起身,難得地強硬,“現在,躺下休息半小時。”
顧言看著她,眼神裡有驚訝,也有一絲……柔軟。
“好。”他居然真的妥協了,走到床邊躺下,“那你呢?”
“我在這兒看會兒書。”蘇曉星從書架上抽了本音樂美學,“等你睡醒。”
顧言閉上眼睛。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空調的送風聲,和窗外遙遠的蟬鳴。
蘇曉星坐在書桌前,翻著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床上那個人——他側躺著,呼吸逐漸變得深長均勻,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這個人,這個看似完美無缺的顧言,也會累,也會需要休息,也會在她麵前卸下防備。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柔軟得一塌糊塗。
半小時後,顧言醒來。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頭發有些淩亂,表情是少見的迷糊。
“幾點了?”他聲音有些沙啞。
“四點半。”蘇曉星遞給他一杯水,“睡了整整半小時。”
顧言接過水喝了幾口,然後看著她:“謝謝。”
“不客氣。”蘇曉星微笑,“合作夥伴要互相照顧。”
她說“合作夥伴”時,故意加重了語氣。顧言聽懂了,唇角微彎。
“那作為回報,”他說,“周末我請你去個地方。”
“哪裡?”
“暫時保密。”顧言難得地賣關子,“周六早上九點,校門口見。”
周六早上八點五十,蘇曉星站在校門口,第無數次檢查自己的穿著。
簡單的白色連衣裙,帆布鞋,頭發披散下來,非常的有氣質——林薇遠程指導:“見家長要清純得體,但也不能太刻意!”
是的,今天要去她家。顧言說的“保密地點”,就是她鄰市的家。他訂好了高鐵票,預約了出租車,連給她父母的禮物都準備好了——一套精裝版的古典音樂鑒賞全集,和她父親喜歡的茶葉。
“會不會太隆重了?”在高鐵上,蘇曉星小聲問。
“第一次拜訪,應該的。”顧言看著窗外飛馳的景色,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他今天穿著淺藍色的襯衫和卡其色長褲,很得體,但不會過於正式。頭發仔細梳理過,身上有淡淡的、乾淨的皂角香。
蘇曉星看著他,忽然想起論壇上那些關於他的帖子——那個遙不可及的、完美的顧言,此刻正坐在她身邊,和她一起回家見父母。
這感覺太不真實,像一場過於美好的夢。
“緊張嗎?”顧言忽然問。
“有點。”蘇曉星誠實地說,“我爸媽……可能會問很多問題。”
“沒關係。”顧言轉頭看她,“如實回答就好。”
他頓了頓:“而且,有我在。”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蘇曉星的心安定下來。
一小時後,他們站在蘇曉星家樓下。這是老城區的一個教師家屬院,樓房有些年代感,但很乾淨,樓道裡飄著飯菜香。
“我家在五樓。”蘇曉星說,“沒電梯。”
“沒事。”顧言提著禮物,跟在她身後上樓。
開門的是蘇媽媽。她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看到顧言時眼睛亮了一下:“哎呀,這就是顧言吧?快進來快進來!”
“阿姨好。”顧言禮貌地打招呼,遞上禮物,“一點心意。”
“哎呀來就來,還帶什麼禮物。”蘇媽媽接過,朝屋裡喊,“老蘇!曉星帶同學回來了!”
蘇爸爸從書房走出來,戴著眼鏡,手裡還拿著本樂譜。他比蘇媽媽嚴肅一些,打量了顧言幾眼,然後點點頭:“進來坐吧。”
客廳不大,但布置得很溫馨。牆上掛著全家福,書架塞滿了書,角落裡還擺著一架舊鋼琴。
“聽曉星說,你是鋼琴係的?”坐下後,蘇爸爸開口。
“是的叔叔,主修鋼琴,輔修音樂理論。”顧言坐姿端正,但不算拘謹。
“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協,能完整彈下來不容易。”蘇爸爸說,“演出視頻我看了,第三樂章的華彩句處理得很細膩。”
顧言有些驚訝:“您看了?”
“當然要看。”蘇爸爸推了推眼鏡,“我女兒合作對象的畢業演出,當然要關注。”
這話說得直接,蘇曉星臉紅了:“爸!”
顧言卻笑了:“謝謝叔叔關注。其實那個華彩句的處理,有一部分靈感來自曉星的建議——她說心跳在情感峰值時會有細微的猶豫,所以我在技術展示的同時,加入了一點rubato(彈性節奏)。”
這個回答很巧妙,既展現了專業性,又把功勞分給了蘇曉星。
蘇爸爸的表情明顯柔和下來:“你們那個心跳項目,具體怎麼做的?”
接下來的對話進入了專業領域。顧言詳細解釋了項目的理念、方法、和意義,蘇爸爸不時提問,兩人越聊越深入。蘇曉星在旁邊聽著,發現自己父親的問題都很在點子上——畢竟是三十年的音樂教師,雖然沒做過實驗藝術,但對音樂的理解很深刻。
蘇媽媽則更關心生活方麵:“顧言啊,聽曉星說你要出國了?去哪個國家?”
“德國,柏林藝術大學。”顧言回答,“已經拿到錄取通知了,導師是漢斯·穆勒教授。”
“去多久呀?”
“至少兩年,碩士項目。如果繼續讀博,可能要更久。”
蘇媽媽看了眼女兒,眼神裡有擔憂,但沒說什麼。
午飯很豐盛,全是蘇曉星愛吃的菜。顧言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認真品嘗,還真誠地誇讚了蘇媽媽的廚藝。
“曉星說你從小練琴,”蘇爸爸問,“父母都是音樂家,壓力很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