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看到了顧言。
他站在值機櫃台附近,身邊是父母和幾個來送行的朋友。沈逸也在,看到蘇曉星時,用力揮手。
顧言轉過身。他今天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黑色長褲,戴著棒球帽,看起來很清爽,像是去旅行而不是遠行。但蘇曉星看到了他眼中的紅血絲——他昨晚一定沒睡好。
“來了。”顧言走過來,表情平靜,但蘇曉星看到了他緊握的拳頭。
“嗯。”她努力微笑,“設備都準備好了。”
顧言父母走過來。顧明遠朝她點點頭,林靜則輕輕抱了抱她:“曉星,謝謝你今天來送他。”
“應該的。”蘇曉星說。
沈逸湊過來,拍了拍顧言的肩:“老顧,到了記得報平安。還有,”他壓低聲音,“彆辜負人家。”
顧言沒說話,隻是點頭。
值機,托運,拿到登機牌。時間走到十點四十。
“還有一個小時登機。”顧言看了眼時間,“我們找個地方采樣?”
“好。”
他們找到一個人少的角落,在休息區的椅子上坐下。蘇曉星拿出設備,手有些抖。
“緊張了?”顧言輕聲問。
“嗯。”蘇曉星誠實地說,“最後一次,怕做不好。”
“你可以的。”顧言握住她顫抖的手,很短暫的一握,然後鬆開,“我相信你。”
這個動作給了蘇曉星力量。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準備。
貼片貼上時,顧言輕輕顫了一下。
“涼嗎?”蘇曉星問。
“不是涼。”顧言說,“是……終於到這一刻了。”
設備連接好。屏幕上出現兩條波形——一條是顧言的,一條是蘇曉星的。
兩人都看著屏幕。
顧言的心跳:基礎心率68,比平時高。波形有輕微的不規則,像是緊張,又像是彆的什麼情緒。
蘇曉星的心跳:基礎心率85,明顯加速。波形起伏很大,完全失去了平時的規律。
“我們都亂了。”顧言輕聲說。
“嗯。”蘇曉星聲音哽咽,“但很真實。”
她按下錄音鍵,開始五分鐘的基礎數據采集。
這五分鐘裡,兩人誰都沒有說話。隻是並肩坐著,看著屏幕上兩條紊亂的心跳線,在混亂中偶爾找到短暫的同步。
周圍是機場的喧囂:廣播聲,行李箱輪子滾動聲,孩子的哭聲,告彆的低語。但這些聲音都像隔著一層玻璃,遙遠而不真實。
真實的是屏幕上跳動的波形,是肩膀相貼的溫度,是即將到來的分離。
五分鐘後,蘇曉星摘下耳機。
“可以了。”她說,聲音有些啞。
顧言點點頭。他沒有立刻取下貼片,而是伸手,輕輕碰了碰貼在胸口的傳感器。
“這個貼片,”他說,“我可以留著嗎?”
蘇曉星愣住了:“可是……這是采樣用的……”
“我知道。”顧言看著她,“但這是最後一次。我想留著,作為紀念。”
他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到蘇曉星無法拒絕。
“好。”她點頭,“但您要答應我,好好保存。”
“我會的。”顧言小心地取下貼片,用消毒濕巾擦乾淨,然後放進一個特製的小盒子——蘇曉星這才發現,他早就準備好了。
盒子裡鋪著柔軟的絨布,裡麵已經放著幾個用過的一次性貼片,都清洗乾淨,整齊排列。每個貼片下麵都貼著小標簽,寫著日期和簡短的備注:
“0607第一次采樣琴房”
“0614第二次采樣湖畔”
“0705同步呼吸心跳共振”
……
最後一個空格,正好放今天這片。
顧言把新貼片放進去,合上盒子,放進隨身背包。
“這是我的收藏。”他說,“每一次心跳的記錄。”
蘇曉星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她趕緊低頭,假裝整理設備。
但顧言看到了。他伸出手,很輕地擦掉她臉上的淚。
“說好不哭的。”他聲音很輕。
“對不起。”蘇曉星用力擦眼睛,“我忍不住,我真的好舍不得你”
“沒關係。”顧言說,“我也沒忍住。”
她抬頭,果然看到顧言眼角有淚光。
兩個人對視著,在機場喧囂的角落裡,在即將分離的時刻,第一次毫不掩飾地流著淚看著對方。
“顧言,”蘇曉星第一次主動叫他的名字,“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顧言說,“每天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做作品。”
“我會的。”
“還有,”顧言頓了頓,“等我。雖然不知道要等多久,但……”
“我會等。”蘇曉星打斷他,“多久都等。”
廣播響起,是顧言的航班開始登機的通知。
時間到了。
顧言父母和朋友走過來。告彆的話語簡短而克製,擁抱短暫而用力。沈逸用力抱了抱顧言,在他耳邊說了什麼,顧言點了點頭。
最後,顧言走到蘇曉星麵前。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進記憶裡。
然後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上飛機後再打開。”他說。
“好。”
“還有,”顧言從口袋裡拿出那個音樂盒——她送的那個。他輕輕轉了一下,簡單的旋律響起,是《心跳二重奏》的主題。
“我會每天轉它。”他說,“在柏林,在每一個想你的時刻。”
蘇曉星已經哭得說不出話,隻能用力點頭。
顧言伸出手,這次不是握手,而是輕輕地、短暫地抱了她一下。
很輕的擁抱,不到三秒。但足夠讓蘇曉星記住他懷抱的溫度,記住他身上的氣息,記住這一刻的心跳。
然後他鬆開手,後退一步。
“我走了。”他說。
“一路平安。”蘇曉星說。
顧言點點頭,轉身,走向安檢口。他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蘇曉星知道為什麼——因為回頭,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檢通道的儘頭,看著那扇門關上,看著他徹底離開她的視線。
然後她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裡,無聲地哭泣。
沈逸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他會回來的。”
“我知道。”蘇曉星抬起頭,擦乾眼淚,“我隻是……需要一點時間。”
她站起身,拿起背包,發現裡麵還有最後一樣東西——顧言忘了帶的充電寶。
“這個……”她想追上去,但已經來不及了。
“給我吧。”沈逸接過,“我下次寄給他。正好,可以附上你的信。”
蘇曉星點點頭。她看著安檢口的方向,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但她知道,那個人,已經在飛往未來的航線上。
而她,會在這裡,等他回來。
回到宿舍後,蘇曉星打開顧言給她的信封。
裡麵不是信,而是一個U盤,和一張手寫的紙條。
紙條上隻有兩行字:
“最後的錄音。在我心裡,你早就是我的二重奏了。”
她插入U盤。裡麵隻有一個音頻文件,命名為:“0827最後的采樣給曉星”。
點開播放。
先是機場的環境音:廣播聲,人聲,行李箱的聲音。然後是顧言的聲音,很輕,像耳語:
“現在是八月二十七號,上午十點五十。在機場,曉星剛幫我貼好傳感器。這是最後一次采樣,也可能是……最後一次這麼近地聽她的心跳。”
背景裡有她自己的聲音,很小聲地在說設備參數。
“她的手指在抖。我知道她緊張,我也緊張。但當她碰到我皮膚的時候,我突然平靜了——好像隻要她在,我就知道該怎麼做。”
錄音裡有輕微的呼吸聲,是他的。
“五分鐘的基礎數據采集。這五分鐘裡,我在想很多事情。想這四個月,想我們的項目,想那些一起工作的夜晚,想她笑起來的樣子,想她專注時的表情,想她哭的時候我有多心疼。”
他停頓了很久。
“但想得最多的,是一件事:我愛她。不是喜歡,是愛。雖然從來沒說出口,但數據不會撒謊——每次見到她,心跳都在說愛;每次想起她,心跳都在說愛;現在要離開她,心跳疼得像是要停止,但也還在說愛。”
錄音裡有隱約的機場廣播,是他的航班開始登機。
“時間到了。該走了。但走不是結束,是另一種開始。我會在柏林繼續我們的項目,會每天轉那個音樂盒,會聽著自己的心跳,想象她的心跳在遠方共振。”
“曉星,如果你在聽這個,記住:這不是告彆,是承諾。承諾我會回來,承諾我們的二重奏會完成,承諾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會在重逢的那一天,親口告訴你。”
“現在,我要走了。最後一個數據記錄:心跳基礎心率68,波動幅度達到四個月來的最大值。原因:離彆的不舍,和再見的期待。”
“我愛——”
錄音在這裡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匆忙按停。
可能是登機時間真的到了,可能是他不忍說完,也可能是……他想把最後那句話,留到重逢時親口說。
蘇曉星循環播放著這段錄音,在空蕩蕩的宿舍裡,哭得不能自已。
但哭著哭著,她又笑了。
因為這不是悲傷的離彆,而是充滿期待的暫彆。
因為他給了她最鄭重的承諾,藏在數據裡,藏在心跳裡,藏在那些沒說出口卻早已明白的愛裡。
她打開電腦,開始整理今天的數據。
最後一次采樣的波形,比任何一次都更加複雜,更加混亂,但也更加真實——離彆的心跳,原來是這樣:有不舍的沉重,有疼痛的緊縮,但也有期待的躍動,和愛的震顫。
她把數據導入《心跳二重奏》的項目文件,開始製作最後一個段落。
用離彆的心跳作為節奏基礎,用機場的環境音作為背景,用顧言錄音裡的那些話作為采樣素材。
她要做一個作品,記錄這一次離彆,也記錄這一次承諾。
夜深了。校園徹底安靜下來,連蟬鳴都漸漸停息。
蘇曉星完成最後一個段落的初步處理時,已經是淩晨一點。
她保存文件,命名為:“第四樂章離彆與重逢0827初稿”。
然後她打開郵箱,給顧言寫信——雖然知道他還沒落地,收不到,但她就是想寫。
信很短:
“顧言,你給的錄音我聽了。數據我收到了。
第四樂章開始製作了。等你安頓好,我們繼續。
我會每天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做作品。
也會每天想您。
等您回來,等我們的二重奏完成,等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
一路平安。
曉星”
發送成功後,她走到窗邊。
夜空很乾淨,星星很亮。她想起顧言說過,在柏林,夜空和這裡不一樣,星星的位置都變了。
但沒關係。他們看的,是同一片宇宙,同一片星空。
而她脖子上的項鏈,貼著她的皮膚,微涼,像是在輕聲說著什麼。
她握住那個小小的音符吊墜,閉上眼睛。
在心裡,她仿佛聽到了兩個心跳聲:一個在萬米高空的飛機上,一個在寂靜的宿舍裡。
雖然隔著千裡,雖然節奏不同。
但它們在共振。
像一首剛剛開始的雙重奏,雖然聲部暫時分離,但主題已經確立,和聲已經構建,隻等時間讓它們再次合流。
而她會等。等那一天的到來。
在等待中繼續生活,繼續創作,繼續讓心跳說著那些還沒說出口的愛。
窗外,夏末的風吹過,溫柔得像一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