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時間早上六點,北京時間下午一點。
顧言租住的公寓在夏洛滕堡區,一棟老建築的頂層。房間不大,但天花板很高,朝南的窗戶正對著庭院裡一棵老橡樹。書桌靠窗,上麵放著筆記本電腦、樂譜、和那個從中國帶來的音樂盒。
他剛結束和導師的第一次見麵,回到公寓。窗外是柏林灰藍色的初秋天空,風很大,吹得橡樹葉子嘩嘩作響。
打開電腦,微信裡有十幾條未讀消息。大部分是父母和朋友的問候,但置頂的那個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顯示是七小時前——
“安全到了嗎?好好休息。我這邊是早上六點,該起床了。——曉星”
顧言看了眼時間。北京現在是下午一點,她應該剛吃完午飯,或許在琴房,或許在圖書館,或許……在想著他。
他打字回複:“到了。公寓安頓好了。柏林在下雨。”
消息發出去後,他等了幾分鐘,沒有回複。正常,她現在可能在忙。
顧言起身燒水,準備泡茶。從國內帶來的鐵觀音所剩不多,他省著喝。等待水開的時間裡,他打開音樂盒,輕輕轉了一下。
清脆的機械音在安靜的公寓裡響起,是《心跳二重奏》的主題。短短八個小節,轉一圈剛好播完。他每天轉一次,這是今天第一次。
水開了。他泡好茶,端著杯子回到書桌前。電腦屏幕亮了,是蘇曉星的回複:
“看到下雨了,柏林天氣預報說這周都有雨。記得帶傘,公寓暖氣開了嗎?彆感冒。”
後麵附了一張截圖,是柏林的天氣預報App。顧言笑了——她連柏林的天氣都關注。
“暖氣還沒開,但我不冷。你那邊呢?北京應該開始涼了吧。”
“嗯,早晚要穿外套了。我今天去琴房了,把《心跳二重奏》的第四樂章又改了一遍。等你調整好時差,我們視頻討論?”
“好。明天我這邊晚上八點,你那邊淩晨三點?還是周末你熬個夜?”
“周末吧。你剛去,彆太累。我等你安排。”
對話很日常,像他們還在同一個校園,隻是暫時沒見麵。但顧言知道,不一樣了。七小時時差,九千公裡距離,視頻通話裡會有卡頓,郵件會有延遲,擁抱和觸碰……暫時不可能。
他點開蘇曉星發來的最新版音頻文件。第四樂章,離彆與重逢的變奏。她加入了機場采樣裡的環境音:廣播聲,腳步聲,還有……他錄音裡最後那句話的片段。
“這不是告彆,是承諾。”
她的處理很巧妙,把這句話做了回聲效果,像在空曠的機場大廳裡回蕩,然後慢慢淡出,融入持續的心跳節奏。
顧言閉上眼睛聽完整段。四分鐘的音樂,記錄了一場離彆,也記錄了一個開始。她的編曲裡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堅韌的期待——像她這個人一樣,柔軟,但有力量。
聽完後,他回複:“處理得很好。特彆是環境音和人聲的結合。我有些關於和聲進行的想法,周末視頻時說。”
“好。對了,今天收到一個快遞,你猜是什麼?”
“什麼?”
“你落在我這裡的充電寶。沈逸寄給我的,裡麵還夾了張紙條,說‘物歸原主,順便催更’。”
顧言笑了。那個充電寶是他故意留下的,為了有個理由讓她想起他,也讓沈逸有機會當一次“信使”。
“那你要好好保管。等我回來,還要用。”
“我會的。像保管那個音樂盒一樣。”
對話在這裡停了一會兒。兩人似乎都在思考下一句該說什麼,又或者,都在感受此刻隔著屏幕的、無聲的想念。
最後是蘇曉星先發來新消息:“你要去超市買東西吧?柏林那邊超市關得早。”
“嗯,等會兒去。”
“那先不聊了。記得買點容易做的,彆總吃麵包。還有,雨傘在門邊的櫃子裡,黑色的那把。”
顧言愣了愣,然後想起——出發前,蘇曉星幫他整理行李時,確實塞了一把黑傘在箱子裡。她連這個都記得。
“好。”他回複,“你也好好吃飯。彆總吃食堂,偶爾自己做。”
“知道啦。快去吧,再晚天黑了。”
“嗯。明天聯係。”
“明天聯係。”
對話結束。顧言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柏林的雨。雨不大,綿綿的,像這個城市的氣質——沉靜,克製,帶著一點憂鬱的美。
他想起北京現在應該是晴朗的下午,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在校園裡,蘇曉星可能正抱著書從圖書館走出來,脖子上戴著他送的項鏈,墜子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九千公裡,七小時,兩個季節。
但他們還在同一個作品裡,還在同一段旋律中,還在用同樣的心跳節奏,計算著重逢的時間。
顧言喝完茶,起身拿傘。黑色的長柄傘,握在手裡有熟悉的質感。出門前,他又轉了一次音樂盒。
機械音在空蕩的公寓裡響起,像來自遠方的回聲。
適應新環境用了顧言大約兩周時間。
課程安排得很滿:主修鋼琴,輔修音樂理論與作曲,還要參加樂團排練。導師漢斯·穆勒是個嚴肅的德國老人,對音樂有近乎苛刻的要求,但也很欣賞顧言的才華和勤奮。
“你的技術無可挑剔。”第一次聽完顧言的演奏後,穆勒教授說,“但音樂不隻是技術。你要找到自己的聲音。”
這話顧言聽過很多次,但從穆勒教授口中說出來,有不同的分量。在柏林,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他確實需要重新思考:我是誰?我想表達什麼?
而答案,有一部分在九千公裡之外。
每周六晚上柏林時間八點,北京時間周日淩晨三點,是他們固定的視頻時間。蘇曉星會熬一次夜,顧言則會提前結束所有安排,準時守在電腦前。
第一次視頻時,兩人都有些拘謹。屏幕裡的對方,背景是完全不同的世界——顧言身後是柏林公寓的老式窗框和橡樹,蘇曉星身後是宿舍熟悉的白牆和聲波圖。
“能看清嗎?”顧言問,網絡有些卡。
“能。”蘇曉星把臉湊近攝像頭,“你看,我黑眼圈是不是很重?熬夜熬的。”
顧言仔細看。確實,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依然很亮。
“以後彆熬夜了。”他說,“我們可以改時間,我起早一點。”
“不要。”蘇曉星搖頭,“你那邊晚上比較安靜,適合工作討論。而且……”她頓了頓,“淩晨三點很安靜,像整個世界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顧言感覺到了其中的重量。
他們開始討論《心跳二重奏》。顧言展示了在柏林寫的新段落——用德國教堂鐘聲采樣做的引子,和他的心跳節奏結合,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混響效果。
“柏林有很多教堂,”他解釋,“每個整點都會敲鐘。那種聲音……很有時間的質感。”
蘇曉星認真聽完,然後說:“我可以把北京的車流聲采樣加進去。早高峰的地鐵,晚高峰的街道,那種匆忙的節奏,和教堂鐘聲的從容形成對比。”
“然後呢?”顧言問,“對比之後?”
“對比之後,是融合。”蘇曉星調出一個新的音頻文件,“你看,我把你之前錄的肖邦夜曲片段,和我昨天錄的北京秋雨聲做了分層處理。兩個完全不同的聲音,但在某個頻率上,它們共振了。”
她播放那段音頻。琴聲和雨聲交織在一起,初聽有些衝突,但漸漸會聽出一種和諧——像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在某個層麵上找到了共同語言。
顧言聽著,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
這就是他們的狀態:一個在柏林聽教堂鐘聲,一個在北京錄秋雨;一個適應著歐洲的嚴謹,一個繼續著中國的鮮活。看似完全不同,但通過這個作品,通過那些心跳數據,他們始終連接在一起。
“我想把這段發展成第五樂章。”蘇曉星說,“暫定名《時差與共振》。”
“好。”顧言點頭,“我這邊繼續收集柏林的聲音素材。公園裡的鳥鳴,地鐵報站聲,還有……德國人說話的那種節奏感。”
“語言節奏!”蘇曉星眼睛亮了,“這個想法好。不同語言的節奏感,和心跳節奏的對比。”
話題一旦進入專業領域,時間就過得飛快。兩小時的視頻通話,大部分時間在討論技術細節,展示新的素材,爭論某個和聲進行是否合適。
但總有一些時刻,話題會悄悄滑向私人領域。
“你這周有好好吃飯嗎?”蘇曉星問,“不會還是麵包配香腸吧?”
“有做飯。”顧言把攝像頭轉向廚房,“買了鍋和調料,昨天做了番茄炒蛋——雖然番茄不太一樣,但勉強能吃。”
“雞蛋要炒得嫩一點。”蘇曉星說,“還有,米飯要燜一會兒再開鍋。”
“記住了。”
“你那邊……”顧言猶豫了一下,“有人追你嗎?”
問題問得很直接。蘇曉星愣了愣,然後笑了:“有啊,很多。但我都說,我有遠在德國的合作夥伴,天天熬夜跟我討論心跳和聲波圖,沒空理彆人。”
顧言也笑了:“這個理由好。”
“那你呢?”蘇曉星反問,“德國姑娘熱情嗎?”
“不太接觸。”顧言誠實地說,“大部分時間在琴房和圖書館。而且……”他看著屏幕裡的她,“我心裡沒位置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網絡有些卡頓,畫麵裡的蘇曉星表情凝固了一瞬,但顧言看到了她眼中閃過的光。
“我也是。”她輕聲說。
話題轉回工作。但那個瞬間的坦白,像一顆投入水麵的石子,漣漪在心裡慢慢擴散。
視頻結束前,顧言說:“下周柏林愛樂有場音樂會,曲目是你喜歡的馬勒。我買了票。”
“一個人去?”
“嗯。”顧言頓了頓,“如果你在就好了。”
蘇曉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會在的。你聽的時候,想著我,我就相當於在了。”
這話說得有些孩子氣,但顧言認真點頭:“好。那我帶兩張票,一張給你留著。”
“嗯。”
“那……下周見?”
“下周見。記得想我。”
“每天都想。”
視頻掛斷。柏林時間是晚上十點,北京是淩晨五點。蘇曉星那邊天應該快亮了,而顧言這邊,夜才剛剛開始。
他走到窗邊,看著柏林的夜景。這個城市很美,但他總覺得少了什麼。
少了那個會在琴房裡突然冒出奇怪想法的人,少了那個會因為一個數據波動而興奮的人,少了那個……讓他心跳加速的人。
手機震動,是蘇曉星發來的消息:“我這邊天亮了。去睡啦,你也早點休息。晚安,不,早安。”
顧言回複:“早安。好好睡。”
放下手機,他打開音樂盒,又轉了一次。
機械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像一聲遙遠的歎息。
十月底,柏林進入深秋。
橡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顧言適應了這裡的生活節奏:早上七點起床,練琴兩小時,然後去學校上課或去圖書館;下午通常有排練或研討課;晚上八點,如果沒有安排,就回公寓工作或準備第二天內容。
每周六的視頻通話是雷打不動的安排。即使有音樂會或聚會,他也會提前或推後,確保那個時間段空出來。
《心跳二重奏》進展順利。第五樂章《時差與共振》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二,兩人決定再加一個終章——《歸來的心跳》,但具體內容,要等重逢後才能確定。
“這像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尾。”蘇曉星在視頻裡說,“因為重逢不是終點,而是新的開始。”
“嗯。”顧言看著屏幕上她有些疲憊的臉,“你最近是不是很忙?臉色不太好。”
“大四嘛。”蘇曉星揉了揉眼睛,“畢業作品要結題,還要準備考研——我決定考本校的研究生了。”
這個消息讓顧言有些意外:“不是要工作嗎?”
“本來是的。”蘇曉星說,“但做完《心跳二重奏》後,覺得還有很多想研究的東西。所以想繼續讀書,把聲音和生命節奏這個方向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