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成是連滾帶爬地離開涼王府的。
他來時有多倨傲,走的時候就有多狼狽。那封被趙徹稱為“親筆信”的文書,被他用油紙包了三層,死死地揣在懷裡,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道催命符。
送走了這位大皇子府的總管,書房裡恢複了寧靜。
宋鶴和鐵戰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兩人的表情都有些複雜。他們剛才在後麵聽得清清楚楚,趙徹那一番連消帶打,軟硬兼施的手段,簡直讓他們歎為觀止。
“殿下,您這一手,真是……神來之筆!”鐵戰是個粗人,憋了半天,也隻能想出這麼個詞,他臉上滿是興奮的紅光,“用大皇子的人,去建我們涼州的地盤!這買賣,天底下就您敢這麼做!”
宋鶴則憂慮得多,他躬身道:“殿下,此舉固然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可一旦大皇子真的將一千戶工匠送來,我們涼州就等於徹底和他綁在了一起。將來京城奪嫡,風雲變幻,我們恐怕會被卷入其中,再難抽身。”
“抽身?”趙徹聞言,失笑地搖了搖頭。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熱火朝天的王府,工人們正在將新打造好的曲轅犁裝車,準備運往城外。
“宋大人,你以為,從本王被封為涼王的那一刻起,我們還有抽身的機會嗎?”
趙徹的聲音很平靜:“在這場九龍奪嫡的棋局裡,我們早就身在局中了。不想當任人宰割的魚肉,就隻能掀了這棋盤,自己來當那個下棋的人。”
他轉過身,目光在宋鶴和鐵戰的臉上一一掃過:“本王要的,從來就不是京城裡那把椅子。本王要的,是這大秦的萬裡江山,再無餓殍,再無壓迫!是北拒蠻夷,西開疆域,讓我大秦的黑龍旗,插遍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這番話,他說得不重,卻像驚雷一般在宋鶴和鐵戰的心頭炸響!
兩人渾身劇震,呆呆地看著趙徹。他們一直以為,王爺所做的一切,是為了在涼州積蓄實力,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重返京城,爭奪儲君之位。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王爺的誌向,竟是如此的……磅礴浩大!
“殿下……”宋鶴的嘴唇顫抖著,隻覺得一股熱血從胸膛直衝頭頂,燒得他眼眶都紅了。
“好了,這些話,以後再說。”趙徹擺了擺手,將這股豪情壓下,“眼下,我們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他看向鐵戰:“黑山部落那邊,盯緊了。圖利那顆棋子,現在還很脆弱,彆讓他死了。必要的時候,可以給他一點小小的‘幫助’,讓他覺得是自己運氣好。”
“末將明白!”鐵戰重重點頭。
趙徹又轉向宋鶴:“宋大人,招墾司那邊,曲轅犁要儘快分發下去。春耕不等人,本王要在一個月之內,看到城外那片荒地,全都變成綠油油的麥田!”
“殿下放心!下官已經安排妥當!”宋大人的情緒依舊激昂,“新民們的熱情空前高漲,尤其是見識了曲轅犁的神效之後,一個個都跟瘋了似的,日夜不停地開墾。下官敢保證,今年的收成,絕對能讓整個涼州,再無饑荒之憂!”
看著宋鶴那張因為興奮而漲紅的臉,趙徹卻並未露出喜色,反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人多了,是好事。”他緩緩開口,“但人多了,麻煩也多。本王問你,如今城外聚集了超過三萬新民,他們的吃喝拉撒,你怎麼解決的?”
宋鶴一愣,這個問題太過具體,也太過……瑣碎,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回殿下,吃喝都有王府的粥棚和以工代賑頂著。至於……至於拉撒,下官命人在營地外圍挖了數百個大坑,暫作茅廁之用……”
“蠢貨!”
宋鶴話還沒說完,就被趙徹一聲厲喝打斷。
這是宋鶴投誠以來,第一次被趙徹如此嚴厲地申斥。他當即嚇得跪倒在地,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殿下息怒!下官……下官愚鈍!”
趙徹沒有讓他起來,隻是走到他麵前,聲音冷得像冰:“數百個坑?三萬多人,每天產生的糞尿有多少,你想過嗎?天氣漸暖,蚊蠅滋生,那些糞坑就是最大的疫病源頭!一旦爆發瘟疫,彆說春耕,這三萬新民能活下來一半,都算你宋鶴祖上積德!”
瘟疫!
這兩個字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宋鶴的心上。他渾身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是個出色的文官,懂得安民,懂得吏治,可他從未想過,這些看似上不了台麵的“拉撒”問題,竟然會隱藏著如此巨大的風險!
一旁的鐵戰也聽得心驚肉跳,他從未想過,打仗之外,還有這麼多門道。
“殿下……那……那該如何是好?”宋鶴的聲音都在發顫。
“起來吧。”趙徹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此事不全怪你,是本王考慮不周。”
他將宋鶴扶起,重新走到那張巨大的地圖前,拿起炭筆,在涼州城東麵,一片更加廣闊的空地上,畫了一個大圈。
“堵不如疏。城外那個臨時營地,必須儘快拆掉。我們要建一座新城,一座能容納十萬人的,真正的新城!”
新城!
宋鶴和鐵戰再次被震住了。
“殿下,建城非一日之功,耗費錢糧無數,我們……”
“錢糧,本王有辦法。”趙徹打斷了宋鶴,“現在最缺的,是懂規劃的工匠。不過,我那好大哥,不是馬上就要給咱們送來了嗎?”
他指著圖紙上那個大圈,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智慧之光。
“這座新城,不能再像涼州老城一樣亂糟糟的。所有街道,必須橫平豎直。民居、市集、工坊、兵營,全部分區規劃。最重要的是……”
趙徹深吸一口氣,用炭筆在圖紙上畫出了一個奇怪的網格狀結構。
“我們要建一個覆蓋全城的,地下排水係統!”
“地下……排水係統?”宋鶴和鐵戰湊過來看,滿臉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