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午門的風波,像一陣裹挾著塵沙的狂風,足足刮了十天才吹到涼州。
當那名風塵仆仆的信使,將密封的蠟丸呈上來時,宋鶴和鐵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書房內,氣氛緊繃得仿佛一根即將斷裂的琴弦。
宋鶴顫抖著手,用小刀刮開蠟封,展開那張薄如蟬翼的信紙,一目十行地掃過。
他的臉色,從最初的緊張期待,迅速轉為錯愕,然後是深深的難以置信,最後,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到底怎麼了?宋大人,你倒是說話啊!”鐵戰是個急性子,見他這副模樣,急得抓耳撓腮,一把搶過了信紙。
他瞪著牛眼,將上麵的字一個一個地認過去,越看,臉色越是難看,最後猛地一拍桌子,那張由上好鐵木打造的書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鐵戰的咆哮聲,幾乎要掀翻王府的屋頂,“投毒謀害上百條人命,就……就隻是禁足罰俸?那個狗皇帝……他……他偏心偏到胳肢窩裡去了!”
“吳謙一個替死鬼,淩遲處死。大皇子用人失察,罰俸三年。三皇子失職,罰俸一年,抄抄書?”
對此,趙徹沒有半點意外,早就猜到了秦皇會如此操作。
他抿了一口微燙的茶水,才不緊不慢地抬起眼皮。
“怎麼?難道你們以為,單憑一個吳謙就能把我那位好三哥拉下馬?”
趙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暴怒的鐵戰和憋屈的宋鶴都愣住了。
“殿下!這不公平!”鐵戰紅著眼睛,梗著脖子吼道,“這跟咱們說好的不一樣啊!您不是說,要讓他生不如死嗎?”
“生不如死,有很多種法子。”趙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了那副巨大的涼州地圖前,“肉體上的死亡,是最廉價的一種。”
“我那位父皇,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父親。為了朝局的穩定,為了皇家的顏麵,他不可能因為這件事,就真的廢掉一個皇子,尤其是一個妃子正得聖寵的皇子。”
“他各打五十大板,將罪名安在一個‘被蠱惑’的奴才身上,再敲打一下我和大哥,保全三哥。這才是最符合他利益的處置方式。你們有什麼想不通的?”
趙徹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舊聞,那種洞悉一切的淡然,讓宋鶴心中一凜。
王爺他……似乎從未對扳倒三皇子抱有真正的期望。
那他費儘心機,掀起這麼大的風浪,又是為了什麼?
“殿下,那我們……就這麼算了?”宋鶴還是有些不甘心,他拱手道,“三皇子經此一事,必然對您恨之入骨,將來若是他得了勢,恐怕……”
“將來?”趙徹發出了一聲輕笑,他轉過身,伸手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熱火朝天的建設工地,是來來往往,臉上洋溢著希望的百姓。
“宋大人,你看外麵。”
“我們有民心,有土地,有正在開墾的數十萬畝良田。我們有新式的兵器,有忠勇的將士,還有那幫已經被嚇破了膽的蠻子送來的牛羊戰馬。”
“而我那位三哥有什麼?”趙徹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諷,“他隻有一座華麗的牢籠,一個偏心眼的老爹,和一群等著看他笑話的兄弟。”
“你們告訴我,到底是誰,更該擔心將來?”
宋鶴和鐵戰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看著那片欣欣向榮的土地,聽著遠處傳來的號子聲和歡笑聲,心中的那點憋屈和憤怒,不知不覺間,竟煙消雲散了。
是啊。
京城裡的勾心鬥角,勝了又如何?敗了又如何?
終究不過是鏡花水月,過眼雲煙。
而涼州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一切,才是實實在在,能夠握在手裡的根基!
“殿下英明!”宋鶴躬身一揖,這一次,是發自肺腑的敬服。
他終於明白了。
王爺從一開始,就沒把三皇子當成真正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