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像蘇子瞻親筆。”範純仁常年審閱文書,對筆跡極敏感,“蘇軾書法豐潤跌宕,這筆字雖形似,卻少了那份渾然的‘氣’。你看這個‘天’字的橫折,過於工整了。”
李誡湊近看,果然。摹寫者技藝高超,幾乎可以亂真,唯獨在轉折處透出一絲刻意的控製,少了蘇軾的隨性。
“有人偽造蘇軾筆跡,置於屍身之上,”李誡沉吟,“意在嫁禍?還是……提示?”
範純仁搖頭:“難說。現場可有其他線索?”
“花瓶碎片已收集,另在屍身三尺外發現此物。”李誡從袖中取出一小塊未燒儘的織物,靛藍色,織有暗紋,“像是官服補子的殘片,但紋路特殊,需請織造局辨認。”
窗外傳來晨鐘聲,渾厚悠長。
範純仁起身:“我先入宮。你繼續勘查,低調行事。記住——此事涉及蘇子瞻,務必謹慎。”
李誡行禮送彆,心中卻如懸巨石。蘇軾之名,在元祐年間的汴京,既是文壇北鬥,也是政治漩渦的中心。
早飯後,李誡再赴現場。
白日下的廢墟更顯淒涼。銀杏樹焦了半邊,黃葉落在黑灰上,觸目驚心。他喚來兩名看守老仆問話。
老仆張伯年近七十,說話漏風:“老爺(司馬光)去世後,宅子一直空著。前些日子,倒是有位年輕公子來過,說是老爺的遠房侄孫,叫司馬樸。”
“司馬樸?”李誡記下名字。
“是,說是遊學歸來,想借住幾日整理先人遺物。老奴稟過夫人(司馬光遺孀),夫人允了,他便住進西廂房。”
“昨夜他可在家中?”
張伯搖頭:“公子昨日午後出門,說赴文會,戌時末才歸。老奴睡得早,不知他何時歇下。起火時,老奴被濃煙嗆醒,想衝進西廂救人,可火太大了……”
另一老仆補充:“公子歸來時,似乎帶了酒,腳步踉蹌。老奴還聞到他身上有脂粉香。”
李誡追問:“他可曾與人結怨?或有訪客?”
兩人對視,欲言又止。在李誡的目光下,張伯終於低聲道:“公子住進來這幾日,確有人夜訪過。前夜子時,老奴起夜,見西廂還亮著燈,窗上映出兩個人影,似在爭執。但老奴耳背,聽不清內容。”
“另一人是何模樣?”
“身影瘦高,戴襆頭,像是個文人。對了,那人離開時,老奴瞥見他腰間玉佩在月光下一閃——是塊羊脂白玉,雕的似是螭紋。”
螭紋玉佩。李誡心中記下。
他走入西廂廢墟,按張伯所指,找到司馬樸的臥榻位置。床架已燒成炭,但灰燼中有金屬閃光。李誡撥開浮灰,拾起一枚燒變形的銅鑰匙,柄上刻有“豐樂”二字。
豐樂樓?汴京最大的酒樓之一。
而在床榻殘骸下,他又發現一小片未燒儘的信紙角,僅存三字:“……勿信蜀……”
蜀?蜀黨?
李誡直起身,望向東方漸漸升起的日頭。晨光刺破秋霧,卻照不透這座廢墟彌漫的謎團。
殘頁、焦屍、司馬樸、夜訪者、螭紋玉佩、豐樂樓鑰匙、殘信——這些碎片,正拚向一個危險的圖案。
而圖案中心,赫然是那個名字:蘇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