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火起前兩個時辰。
城南豐樂樓華燈初上,三樓“攬月閣”內,酒香氤氳。蘇軾脫了官服,著一件靛青直裰,斜倚榻上,手中酒杯將滿未滿。
“子瞻,這首《定風波》的下闋,當真絕了!”黃庭堅舉著詩稿,擊節讚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何等胸襟!”
秦觀為眾人斟酒,笑道:“魯直(黃庭堅字)兄莫要獨賞,也讓我等品品。”
座中還有晁補之、張耒,皆是蘇門文人。今夜之聚,是為賀秦觀新得翰林院編修之職。燭光搖曳,映著牆上米芾的狂草,窗外汴河夜船燈火點點,笙歌隱隱傳來。
蘇軾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望著杯中漣漪,思緒飄回白日在朝堂上的爭論——又與程頤有關。洛黨咬定蜀人“輕浮少禮”,他反譏洛學“迂腐拘泥”。太皇太後雖未表態,但那微蹙的眉梢,已說明不耐。
黨爭如暗礁,表麵平靜的元祐政局下,潛流洶湧。
“子瞻?”黃庭堅喚他,“可是醉了?”
蘇軾回神,朗笑舉杯:“醉?酒逢知己千杯少,這才哪到哪?來,少遊(秦觀字),敬你前程似錦!”
眾人歡笑飲儘。席間行起酒令,蘇軾連輸三局,被罰作詩三首。他揮毫即就,墨跡淋漓,滿堂喝彩。
戌時三刻,酒過三巡。
蘇軾忽覺胸悶,許是閣內炭火太旺,許是心頭有事。他起身推開北窗,夜風湧入,帶著深秋的寒意。
“我下去透透氣,”他對眾人道,“半柱香便回。”
黃庭堅正與秦觀論詞律,揮揮手:“快去快回,莫逃了酒!”
蘇軾笑著下樓。豐樂樓人聲鼎沸,一樓酒客猜拳行令,二樓歌妓正唱柳永的《雨霖鈴》。他穿過大堂,從側門步入後院。
後院僻靜,一方小池映著月色,殘荷枯立。蘇軾深吸口氣,涼意入肺,酒醒三分。
池邊石凳上,不知何時坐了個人。
那人背對蘇軾,著灰布衫,戴寬簷笠,身形瘦削如少年。聽見腳步聲,他未回頭,隻將一物放在石凳上,起身便走,步履輕盈,轉眼消失在月門後。
石凳上,是一封素箋。
蘇軾蹙眉,拾起展開。紙上隻有一行小楷:
“司馬公舊邸,故人急事相商,亥時三刻,後門梧桐樹下。”
無落款,字跡工整卻陌生。
故人?司馬光故舊眾多,但誰會約在深夜空宅?蘇軾心頭疑雲頓生。他收起信箋,環顧四周,月門後已空無一人,唯餘風聲。
他沉吟片刻,決定赴約——無論是誰,既提及司馬公,他作為曾受司馬光提攜的後輩,不能置之不理。
回到攬月閣時,正好半柱香。
黃庭堅笑問:“可吹夠涼風了?”
蘇軾坐下,神色如常:“神清氣爽,正好再飲三杯!”
但他袖中的素箋,卻如一塊冰,貼著腕骨。
亥時初,宴席將散。
秦觀已醉,靠在榻上喃喃吟詩。晁補之與張耒在爭論韓愈文章的得失。黃庭堅最是細心,見蘇軾又看了一眼窗外,低聲問:“子瞻,可有心事?”
蘇軾搖頭:“無他,隻是想起明日要擬的奏章。”
“可是為漕運改製之事?程頤那邊怕是又有話說。”
“隨他。”蘇軾飲儘杯中殘酒,語氣淡然,眼底卻掠過一絲倦意。
便在此時,樓下傳來喧嘩。眾人探頭看去,見一隊官差匆匆跑過街麵,方向是城北。
“像是救火隊的,”張耒道,“莫非哪裡走水了?”
蘇軾心頭一跳。城北?司馬光舊邸正在城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