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今夜儘興了,不如散了吧?”
眾人稱是。下樓梯時,蘇軾瞥見一樓角落坐著個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慢條斯理地品茶。那人抬頭,與蘇軾目光一觸即分,唇角似有若無地勾了勾。
是錯覺嗎?蘇軾壓下疑慮。
豐樂樓外,夜已深。蘇軾與友人作彆,坐上自家轎子。轎夫起步時,他掀簾回望——那行商已不見蹤影。
同一時刻,司馬光舊邸所在的街巷。
更夫王老五敲過亥時二刻的梆子,縮著脖子往前走。秋夜深寒,他想著交班後去喝碗熱湯。
路過舊邸後巷時,他聽見牆內有輕微的“哢嚓”聲,像樹枝折斷。
王老五停下腳步,湊近斑駁的木門縫隙。月光稀疏,隱約見院內梧桐樹下站著兩人,一高一矮,似在低語。高的那個背對大門,身形挺拔如文人;矮的那個……瘦小得像少年,戴著一頂奇怪的大笠子。
“此事……不可再拖……”斷斷續續的話語隨風飄來,聽不真切。
突然,矮的那人似乎察覺門外有人,猛地轉身。王老五慌忙後退,不慎踢到牆邊瓦罐,“哐當”一聲。
院內頓時寂靜。
王老五心跳如鼓,快步離開巷口。走出十幾步後,他忍不住回頭——舊邸後門悄然打開一條縫,一道瘦削黑影閃出,朝相反方向疾步而去,很快融入夜色。
而那頂大笠子,在月光下一晃而過。
王老五不敢多留,敲著梆子走遠了。他並不知道,就在他離開後不久,舊邸西廂的窗縫裡,透出了第一縷火光。
蘇軾回到府中,已近子時。
府內靜悄悄的,唯有書房還亮著燈。他推門進去,見侍妾王朝雲正整理書案,燭光映著她溫婉的側臉。
“夫人(指蘇軾正室王閏之)歇下了?”蘇軾問。
“是,夫人今日頭風又犯,服了藥早睡了。”王朝雲轉身,眼中有關切,“官人飲酒不少,可要煮醒酒湯?”
蘇軾搖頭,在案前坐下,取出袖中素箋,置於燈下細看。
“這是什麼?”王朝雲輕聲問。
“不知何人遞的信,”蘇軾指著那行字,“約我亥時三刻去司馬公舊邸,但我到時,那裡並無一人。”
王朝雲臉色微變:“司馬公舊邸……官人沒去吧?”
“我去了後門,等了片刻,無人應約,便回了。”蘇軾說著,忽覺不對,“你為何緊張?”
王朝雲咬了咬唇,欲言又止。這時,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書童小坡端著茶盤進來,十四五歲的少年,眉眼清秀,隻是麵色有些蒼白。他將茶盞放在案上,垂手退到門邊,目光卻似無意地掃過那張素箋。
蘇軾注意到他的異樣:“小坡,怎麼了?”
“沒、沒什麼,”小坡低頭,“隻是方才聽街坊說,城北好像失火了,燒的是座大宅……”
蘇軾霍然起身:“何處失火?”
“好像是……金水河畔,司馬光舊宅。”
書房內驟然寂靜。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
蘇軾緩緩坐下,目光落在素箋上那行字——“亥時三刻,後門梧桐樹下”。
他赴約時是亥時二刻,等了約一刻鐘無人,於亥時三刻前離開。
而火災,正是亥時三刻後發生的。
巧合?還是……有人故意讓他出現在舊邸附近?
王朝雲的手輕輕搭在他肩上,冰涼。
窗外,遠處隱隱傳來救火隊的銅鑼聲,一聲聲,敲碎了汴京的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