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書脊巷的薄霧,在青石板路上織出一張細碎的光網。林微言蹲在老槐樹下,指尖捏著片半枯的銀杏葉,葉麵上的紋路像被歲月磨淡的墨痕,蜿蜒著伸向葉柄。昨天顧曉曼說的話還在耳邊打轉,像顆投入湖心的石子,讓她原本趨於平靜的心湖又泛起了漣漪。
“沈硯舟拒絕聯姻時,我爸氣得摔了茶杯。”顧曉曼坐在茶館窗邊的模樣清晰如昨,米色風衣的袖口沾著點雨後的濕氣,“他說‘我這輩子隻會娶林微言’,語氣硬得像塊石頭。”
林微言把銀杏葉夾進隨身帶的筆記本裡,金屬搭扣合上時發出輕響。她起身往巷口走,帆布鞋踩過水窪,濺起的水珠打在腳踝上,涼絲絲的,卻沒讓她混沌的思緒清醒半分。
陳叔的舊書店已經開了門,木門上的銅環被摩挲得發亮。林微言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麵傳來熟悉的聲音,低沉溫潤,像浸在溪水裡的玉石。
“陳叔,您這兒有民國版的《詞源》嗎?微言上次說想比對不同版本的注解。”
是沈硯舟。
林微言的腳步頓在門廊下,雕花的木窗欞漏出他的側影。他穿著件淺灰色的羊毛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正彎腰幫陳叔整理書架,指尖劃過泛黃的書脊時動作輕柔,像在觸碰易碎的珍寶。
“在最上層呢,”陳叔的聲音帶著笑意,“你這小子,比微言自己還上心。”
沈硯舟的動作頓了頓,耳尖微微泛紅:“她最近在研究清代詞人的生平,可能用得上。”
林微言靠在門框上,看著他踮腳去夠頂層的書,後腰的襯衫被牽扯起一小片,露出緊實的腰線。記憶突然跳回大學時的圖書館,他也是這樣踮腳幫她夠最高層的《全唐文》,陽光落在他揚起的脖頸上,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咳咳。”她輕咳兩聲,推門走了進去。
沈硯舟猛地回頭,眼裡的驚訝像被風吹亮的星火,手裡的《詞源》差點沒拿穩:“微言?你怎麼來了?”
“來找陳叔拿上次預定的《吳郡誌》。”林微言避開他的目光,走到櫃台前,“陳叔,書準備好了嗎?”
“早給你包好了。”陳叔從櫃台下拿出個牛皮紙包,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圈,笑著說,“我去後屋看看新到的碑帖,你們年輕人聊。”
書店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牆角的落地鐘在“滴答”作響。沈硯舟把《詞源》放在櫃台上,指尖在封麵的燙金字體上輕輕摩挲:“這書……你要是用得上就拿去。”
“不用了,我自己有電子版。”林微言接過《吳郡誌》,指尖觸到紙包的粗糙紋理,“謝謝你特意跑一趟。”
“不麻煩。”沈硯舟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昨晚的湯很好喝,謝謝你的招待。”
提到晚飯,林微言的耳根有點熱。他洗碗時打碎了一個青花瓷碗,碎片濺到他手背上,劃出道細細的血痕。她拉著他坐在客廳處理傷口,碘酒擦過皮膚時他沒吭聲,隻是盯著她捏著棉簽的手指,眼神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碎碎平安。”她含糊地應了句,轉身想走。
“微言。”沈硯舟伸手想攔,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衣袖時又猛地收回,“周末有空嗎?潘家園有個古籍交流會,聽說有不少明刻本,你不是一直想看嗎?”
林微言的腳步頓住了。潘家園的古籍交流會每年秋天才辦一次,她去年就跟陳叔念叨過想去看看,沒想到他記在了心上。
“我……”她猶豫著,心裡有個聲音在雀躍,另一個卻在提醒她彆太輕易心軟。
“就當是……謝謝你的晚飯。”沈硯舟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我開車帶你去,中午請你吃那裡的鹵煮,以前你總說想吃。”
又是這樣,他總能精準地戳中她的軟肋。林微言咬了咬下唇,看著他眼底的期待,像個等著被投喂的大型犬,心裡的防線突然就鬆動了。
“好。”她說,聲音輕得像歎息。
沈硯舟的眼睛瞬間亮了,嘴角揚起的弧度像被春風拂過的湖麵,漾起層層漣漪:“那周六早上八點,我在巷口等你。”
從舊書店出來,林微言抱著《吳郡誌》往家走。紙包沉甸甸的,裡麵是民國年間的刻本,字跡遒勁有力。她低頭看著青石板路上自己的影子,突然覺得這影子好像不再孤單了。
周六清晨,林微言被窗外的鳥鳴吵醒。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見沈硯舟的車已經停在巷口,黑色的轎車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他靠在車邊打電話,側臉的線條在朝陽下顯得格外柔和,偶爾點頭時,額前的碎發會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林微言趕緊轉身去換衣服。她選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配著淺藍的牛仔褲,鏡子裡的自己眉眼彎彎,帶著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
下樓時,沈硯舟剛掛了電話。看到她,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早飯買了你愛吃的糖油餅,還熱著。”
塑料袋裡飄出甜香,是巷口張奶奶的手藝。林微言接過袋子,指尖觸到他的手背,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了手。
“謝謝。”她低頭咬了口糖油餅,酥脆的外皮混著芝麻的香,還是記憶裡的味道。
“上車吧。”沈硯舟替她拉開車門,車裡放著舒緩的鋼琴曲,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雪鬆香,是他慣用的香水味。
車子駛出書脊巷,彙入早高峰的車流。林微言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高樓大廈取代了青瓦白牆,喧囂的鳴笛蓋過了巷弄的評彈聲,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五年,書脊巷變化不大。”沈硯舟目視前方,語氣裡帶著感慨,“上次回來看到陳叔的書店還在,心裡踏實了不少。”
“你每年都回來?”林微言轉過頭,驚訝地看著他。
“嗯,借出差的名義回來過三次。”沈硯舟的聲音低了些,“不敢去見你,就在巷口站一會兒,看看你家窗戶亮沒亮燈。”
林微言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酸酸澀澀的。她想起某個雨夜,好像確實看到巷口有個熟悉的身影,當時以為是錯覺,現在想來,或許就是他。
“看到燈亮著,就覺得你過得還好。”沈硯舟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看到燈暗著,就擔心你是不是又熬夜看古籍了。”
車裡的鋼琴曲換成了《卡農》,旋律溫柔得像淌過心尖的流水。林微言彆過臉,看著窗外,眼眶有些發熱。
潘家園的古籍交流會設在一個寬敞的院子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舊書、碑帖、字畫琳琅滿目。林微言一走進院子,眼睛就亮了,像個找到寶藏的孩子,拉著沈硯舟的衣袖往前走。
“你看這個!”她指著攤位上一本泛黃的詩集,“是道光年間的刻本《秋瑾詩集》,我找了好久!”
沈硯舟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喜歡就買下來。”
“老板,這書怎麼賣?”他朝攤主問道,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攤主是個戴眼鏡的老先生,打量了他們兩眼:“小姑娘有眼光,這可是孤本,一口價八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