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桌角震動,是周明宇發來的信息,附了張研討會的議程表:“專家們對你的補紙技術特彆感興趣,特意加了場專題討論,到時候可能要現場演示。”
林微言的心跳漏了一拍。現場演示意味著要當著全國頂尖修複師的麵操作,她捏著手機的指尖微微發顫,忽然想起大學時參加古籍修複比賽,沈硯舟在台下舉著“微言最棒”的牌子,傻氣卻真誠的樣子讓她瞬間定了神。
正緊張著,門鈴響了。她以為是沈硯舟回來了,透過貓眼一看,卻是穿著藏青色羽絨服的周明宇,手裡提著個保溫桶,站在雪地裡像棵挺拔的鬆。
“剛從研究所過來,順路給你帶了點熱乎的。”周明宇把保溫桶遞給她,睫毛上還沾著雪粒,“我媽燉的羊肉湯,說雪天喝這個最驅寒。”
林微言接過保溫桶,裡麵的羊肉湯還冒著熱氣,膻香混著當歸的藥香漫開來,是記憶裡熟悉的味道。大學時她總在周明宇家蹭飯,周母的羊肉湯燉得尤其好,說“女孩子冬天喝這個,手腳不涼”。
“快進來坐。”她側身讓他進屋,看著他把沾滿雪的靴子放在鞋架上,忽然想起周明宇小時候總穿著不合腳的棉鞋,跟在她和沈硯舟身後跑,雪地裡留下三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研討會的資料都準備好了?”周明宇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目光落在修複台上的《吳郡誌》上,眼裡露出讚歎,“這補紙手藝,越來越精進了。”
“還在準備,有點緊張。”林微言給他倒了杯熱水,“聽說要現場演示,我怕出岔子。”
“你肯定沒問題。”周明宇的語氣真誠,像大學時總在她熬夜趕論文時說“你寫的比教授還好”,“上次看你修複那本《花間集》,連紙纖維的走向都能對上,這本事可不是誰都有的。”
林微言的心裡暖了暖。周明宇總是這樣,記得她所有的努力,卻從不多做打擾。她想起沈硯舟說的“明宇是個好人”,忽然覺得能有這樣的朋友,是件很幸運的事。
“對了,”周明宇像是想起什麼,從包裡拿出個牛皮紙信封,“這是故宮專家托我帶給你的,說是他們收藏的楮紙樣本,或許對你的研究有幫助。”
林微言打開信封,裡麵是幾張泛黃的楮紙,邊緣已經有些脆化,卻能看出纖維的細膩。她對著光看,發現紙張裡還夾雜著細小的花瓣,像誰在造紙時不小心落進去的。
“這是宋代的楮紙,”她的聲音裡帶著驚歎,“據說裡麵加了梅花瓣,既有韌性又有香氣。”
“專家說,這種工藝早就失傳了。”周明宇看著她眼裡的光,笑得溫和,“但他們覺得,以你的本事,說不定能複原出來。”
林微言小心翼翼地把楮紙樣本放進密封袋,心裡忽然湧起股衝動——等《吳郡誌》修複完,她一定要試試複原這種梅花楮紙,用它來寫她和沈硯舟的婚書,既有古意,又有新意。
送走周明宇時,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粒像篩子篩下來的糖。林微言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覺得心裡的緊張少了些。或許就像沈硯舟說的,“你做的事,都是最好的”,她該相信自己,也相信那些被時光打磨過的手藝。
回到書房,她把梅花楮紙樣本和《天工開物》放在一起,忽然發現沈硯舟在“殺青”篇的批注旁,畫了朵小小的梅花,旁邊寫著“若加花瓣,紙香可存百年”。字跡的顏色比其他批注淺些,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林微言的指尖撫過那朵梅花,忽然想起他說過“爺爺的作坊裡總放著乾梅花,說造紙時加一點,紙就有了靈魂”。原來他早就想到了,像場跨越時光的默契。
傍晚時分,沈硯舟踩著雪回來,身上帶著股寒氣,手裡卻捧著袋熱氣騰騰的糖炒栗子。“剛出鍋的,”他把栗子往她懷裡塞,手凍得通紅,“老板說要多放糖,才夠甜。”
林微言拿起個栗子,用指甲剝開,金黃的果肉冒著熱氣。她遞到他嘴邊,看著他吹了吹氣才咬下去,嘴角沾著糖渣,像隻偷食的鬆鼠。
“周明宇來過了?”沈硯舟看著鞋架上的男士靴子,語氣裡沒有絲毫波瀾,“他說研討會的事了?”
“嗯,說要現場演示。”林微言剝開另一個栗子,塞進自己嘴裡,“我有點怕。”
“怕什麼?”沈硯舟把她攬進懷裡,用自己的手裹住她的手,“你上次給陳叔修那本《論語》,連蟲蛀的絲線都接好了,比變魔術還厲害。”
林微言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的雪氣和栗子香,忽然覺得沒那麼怕了。“對了,”她想起梅花楮紙的事,“周明宇給了我幾張宋代的楮紙樣本,裡麵加了梅花瓣,特彆神奇。”
“我知道那種工藝。”沈硯舟的眼睛亮了起來,“爺爺的筆記裡記過,說要在紙漿發酵時加曬乾的梅花,還要用雪水浸泡,這樣紙香才能持久。”
“真的?”林微言從密封袋裡拿出樣本,“那我們可以試試複原嗎?用它來寫婚書,肯定很特彆。”
“當然可以。”沈硯舟接過樣本,對著光仔細看,“明天我就去山裡收集雪水,再去花市買些乾梅花,我們一起做。”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書脊巷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沈硯舟把暖手爐往她懷裡塞了塞,拉著她走到窗邊:“你看,陳叔在掃雪呢,像個老頑童。”
陳叔正拿著掃帚在巷口堆雪人,老太太在旁邊指揮,說“雪人要戴紅圍巾才好看”。兩人的身影在雪地裡一高一矮,像幅溫暖的年畫。林微言看著他們,忽然想起沈母說的“我和你爸吵了一輩子,卻還是覺得,有他在的冬天才暖和”。
“等我們老了,也這樣好不好?”她靠在沈硯舟肩上,聲音輕得像雪落,“在巷口堆雪人,你掃雪,我給你遞熱茶。”
“好。”沈硯舟握緊她的手,銀鐲子和樹戒指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還要在院子裡種滿玉蘭花,春天開花時,就像你當年繡的那幅畫。”
晚飯吃的是羊肉湯煮麵條,周母燉的羊肉酥爛入味,湯裡撒了把翠綠的香菜,暖得人從胃裡舒服到心裡。沈硯舟喝了兩大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像個被焐熱的雪人。
“明宇媽媽的手藝真好。”他擦了擦嘴,眼裡的笑意藏不住,“比我媽做的紅燒肉還香。”
“就知道吃。”林微言給他盛了碗湯,“明天去山裡收集雪水,記得穿厚點,彆凍感冒了。”
“知道了,管家婆。”沈硯舟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你也早點睡,彆總熬夜看資料。”
晚上,林微言躺在床上,手裡把玩著那枚紫檀印章。沈硯舟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呼吸均勻,像個累壞了的孩子。月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把小扇子。
她忽然想起大學時,他總在圖書館陪她熬夜,趴在桌子上就睡著了,嘴角還沾著咖啡漬。她偷偷給他蓋過自己的外套,被他醒來時抓住手腕,笑著說“偷蓋我的人,以後就是我的了”。
林微言起身,拿了條毯子蓋在他身上。他翻了個身,下意識地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不肯放。她在他身邊坐下,看著他沉睡的樣子,忽然覺得這雪夜真好,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像時光在輕輕唱歌。
第二天清晨,沈硯舟果然早起去山裡收集雪水。林微言站在門口送他,看著他背著個大水壺消失在巷口的雪地裡,像個去尋寶的探險家。她轉身回屋,開始準備複原梅花楮紙的工具——石臼、竹簾、壓榨板,都是沈硯舟從爺爺的作坊裡帶來的老物件,帶著時光的溫潤。
中午時分,沈硯舟背著裝滿雪水的水壺回來,眉毛上結著層白霜,卻笑得像個孩子:“山裡的雪水特彆乾淨,我嘗了口,有點甜。”
林微言趕緊拉他進屋烤火,給他端來薑茶。“傻不傻,雪水怎麼能隨便喝。”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心裡卻暖融融的。
“為了我們的婚書,值。”沈硯舟喝了口薑茶,從包裡拿出個紙包,“還買了乾梅花,老板說是今年新曬的,特彆香。”
紙包裡的梅花乾帶著淡淡的清香,粉色的花瓣雖然乾了,卻還保持著盛開的形狀。林微言拿起一瓣放在鼻尖聞,香氣順著鼻腔漫到心裡,像春天提前來了。
兩人在廚房忙活起來。沈硯舟把雪水倒進石臼,林微言往裡麵加了適量的楮樹漿糊,然後一起用木槌捶打。木槌撞擊石臼的聲音咚咚作響,像在敲打著時光的鼓點。
“爺爺說,捶打要夠三百下,紙才能有韌性。”沈硯舟一邊捶打一邊數,“一、二、三……”
林微言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這捶打的聲音像首古老的歌謠,唱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誓言。她加入進來,兩人的木槌交替落下,在雪天的廚房裡,敲出最動聽的節奏。
捶打夠了次數,他們往紙漿裡加入梅花乾,攪拌均勻後,用竹簾小心翼翼地抄紙。雪白的紙漿在竹簾上慢慢成形,裡麵的梅花瓣像睡在雲裡的精靈。
“真好看。”林微言看著竹簾上的濕紙,眼裡的笑意藏不住,“比我想象的還美。”
“因為有我們倆的力氣在裡麵。”沈硯舟把抄好的紙放在壓榨板上,“等它乾透了,就可以寫婚書了。”
夕陽西下時,他們把抄好的楮紙一張張掛在書房的繩子上。陽光透過窗戶落在紙上,把梅花瓣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幅流動的畫。林微言看著那些紙,忽然覺得它們像一個個小小的約定,承載著她和沈硯舟的未來。
晚上,沈硯舟要回律所處理剩下的工作。林微言送他到巷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雪地裡,手裡還握著他塞給她的暖手爐。爐身上的纏枝蓮在路燈下泛著光,像在訴說著古老的祝福。
回到家,她走到書房,看著那些掛在繩子上的楮紙,忽然覺得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平靜。或許就像這梅花楮紙,要經曆捶打、浸泡、晾曬,才能變得溫潤堅韌,她和沈硯舟的愛情,也要走過誤解、分離、等待,才能在時光裡沉澱出最珍貴的模樣。
林微言拿起那本《吳郡誌》,在月光下輕輕翻開。修複好的紙頁平整光滑,補紙與原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從未被蟲蛀過。她知道,這本書的故事還在繼續,而她和沈硯舟的故事,也將在這銀鐲映雪的時光裡,寫下最圓滿的篇章。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簌簌地落在玻璃上,像誰在輕輕訴說著祝福。林微言把臉貼在玻璃上,看著巷口那棵被雪覆蓋的老槐樹,忽然覺得,這個冬天,真的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