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舟把最後一壇新釀的酒搬回地窖時,林微言正坐在窗邊描花樣。紅紙上的並蒂蓮已經勾勒出輪廓,她握著銀線在燭火上烤了烤,針尖穿過紙麵的聲音輕得像雪落,“繡在寶寶的繈褓上,會不會太豔了?”
“不會。”沈硯舟拍掉身上的雪屑,湊過去看她指尖的銀線在紅紙上遊走,“娘說過,紅色能壓驚,孩子裹著紅繈褓,夜裡不哭鬨。”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往花樣旁邊添了片小小的梅花,“加個這個,像我們婚書上的梅瓣。”
燭火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投下細碎的影,林微言忽然發現他袖口沾著點梅汁,是下午折梅時蹭到的,暗紅的痕跡像朵凝固的花。“陳叔說,”她用指尖蹭了蹭那痕跡,“梅汁能染布,等開春我們摘些花瓣,染塊紅布做喜帕好不好?”
“好啊。”沈硯舟往爐子裡添了塊鬆炭,火光騰地跳起來,把他的側臉映得發紅,“還要請張嬸來教我們,她年輕時是染布坊的巧手,說‘用梅汁染的布,越洗越豔,像日子一樣’。”
窗外的雪又大了些,簌簌地打在窗紙上,像誰在外麵撒小米。林微言把描好的花樣收進木盒,裡麵還躺著塊半舊的紅布,是沈硯舟娘當年的嫁衣料子,張嬸說“留著給你們的孩子做肚兜,沾沾老輩的福氣”。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從櫃裡翻出個陶甕,“前幾天曬的蘿卜乾該收了,李伯說冬天就著酒吃,比肉還香。”
陶甕打開時,蘿卜乾的鹹香混著陽光的味道漫出來,沈硯舟捏了一根放進嘴裡,哢嚓脆響裡帶著點微辣。“比張嬸醃的差了點,”他咂咂嘴,眼裡卻笑出了光,“不過有進步,上次你把糖當成鹽,醃出來的蘿卜乾甜得能蘸饅頭。”
林微言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指尖卻被他握住。他的掌心帶著地窖的寒氣,卻把她的手指焐得發燙。“其實甜的也好吃,”他忽然低頭,在她手背上輕輕啄了一下,“像你一樣,越品越有味道。”
灶台上的水壺“嗚嗚”地唱起來,林微言抽回手去灌熱水,耳根卻紅得像爐子裡的炭。她往紫砂壺裡投了些陳叔給的老白茶,說“這茶暖胃,配蘿卜乾正好”,茶梗在水裡慢慢舒展,像群剛睡醒的小魚。
一、雪夜訪客
敲門聲響起時,林微言正和沈硯舟分食最後一塊桂花糕。雪光從門縫鑽進來,在地上拖出道細長的影子,像誰的歎息。
“是我,陳叔。”門外的聲音裹著寒氣,有點發顫,“能……能借你們的炭盆烤烤火嗎?”
沈硯舟趕緊拉開門,陳叔抱著個布包站在雪地裡,棉帽上積著厚厚的雪,像頂白絨帽。“您怎麼來了?”林微言往爐邊挪了挪,騰出塊地方,“快進來暖暖。”
陳叔把布包放在桌上,解開時露出個青花瓷罐,罐口飄出淡淡的藥香。“這是給你們的,”他搓著凍紅的手,往爐邊湊了湊,“去年冬天微言總咳嗽,我配了點川貝枇杷膏,用新摘的枇杷熬的,比藥鋪的甜。”
瓷罐打開時,膏體呈琥珀色,像凍住的蜜糖。林微言舀了一勺,枇杷的清香混著蜜甜在舌尖化開,暖得從喉嚨一直熨帖到心口。“謝謝您陳叔,”她眼眶有點熱,“總讓您費心。”
“傻孩子,”陳叔擺擺手,目光落在牆角的酒壇上,“地窖的溫度夠嗎?我下午去看了看,怕雪水滲進去,在壇口又加了層棉絮。”
“夠呢,”沈硯舟給陳叔倒了杯熱茶,“我們按您說的,在壇邊埋了些乾稻草,能擋寒氣。”
陳叔喝著茶,忽然說起年輕時的事:“我和你爹第一次釀酒,也是這樣的大雪天。他非要往酒裡放片槐樹葉,說‘書脊巷的酒,得有老槐樹的味’,結果釀出來的酒帶著點澀,卻越存越香。”
林微言想起老槐樹上的刻痕,忽然明白那些藏在酒裡的心思——槐樹葉、梅枝、桂花蜜,都是把日子揉進酒裡,讓時光慢慢發酵出獨有的味道。
“對了,”陳叔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這是我娘傳下來的酒曲,比現在的酒曲多了味當歸,說‘冬天釀酒放這個,開春喝著不鬨肚子’,你們摻在新酒裡試試。”
油紙包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卻能看出“臘月初八”四個字,是用毛筆寫的小楷,和沈硯舟娘的字跡有點像。林微言小心地把酒曲收進瓷罐,忽然覺得這罐子裡裝的不是藥,是陳叔藏了一輩子的暖。
雪停時,陳叔要回去了,沈硯舟執意送他。兩人踩著雪往巷尾走,燈籠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兩段沒說完的話。林微言站在門口望著,看見陳叔忽然轉身,往沈硯舟手裡塞了個東西,沈硯舟的肩膀頓了頓,像被什麼燙到似的。
二、布包裡的舊時光
沈硯舟回來時,手裡多了個紅布包,邊角都磨白了,上麵繡的並蒂蓮已經褪色,卻看得出發繡時的用心。“陳叔給的,”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聲音有點啞,“說是娘的嫁妝,當年沒來得及給我。”
打開布包時,掉出個銀鎖,鎖身上刻著“長命百歲”,背麵是個小小的“舟”字。林微言拿起銀鎖,指尖觸到鎖孔裡的銅芯,還帶著陳叔手心的溫度。“這是……”
“我滿月時,娘給我打的。”沈硯舟的指腹劃過“舟”字,聲音浸在茶霧裡,軟得像棉花,“陳叔說,娘走的前一天,把銀鎖交給她,說‘等硯舟有了孩子,就把這個給孩子戴上,讓他知道奶奶疼他’。”
布包裡還有塊半舊的繈褓,藍底白花的粗布,邊角縫著圈紅繩,像林微言正在繡的花樣。“原來我不是憑空想的,”她把自己的花樣和繈褓放在一起,針腳竟有幾分像,“是她在天上教我呢。”
沈硯舟忽然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銀鎖的涼意透過布料傳來,卻燙得人眼眶發酸。“以前總覺得孤單,”他的聲音有點發顫,“現在才知道,有這麼多人在疼我們,娘也一直在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