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子裡的炭“劈啪”爆了聲,火星濺在爐壁上,像顆轉瞬即逝的星。林微言把銀鎖掛在床頭,和婚書盒並排擺在一處,鎏金牡丹的暖光映著銀鎖的冷輝,像把新舊時光擰成了一股繩。
三、梅枝上的春信
臘月初十那天,太陽難得露了臉,把雪地照得像鋪了層碎金。林微言去給梅花換水時,忽然發現那枝野梅的花苞鼓了些,頂端泛著點粉,像小姑娘塗了胭脂的鼻尖。
“快開了!”她喊沈硯舟來看,指尖輕輕碰了碰花苞,生怕碰疼了似的,“你看這顏色,比紅梅還俏呢。”
沈硯舟正在翻曬蘿卜乾,聽見喊聲趕緊跑進來,圍裙上還沾著點鹽粒。“真的!”他眼睛亮得像落了雪光,“陳叔說‘臘月開的梅最有骨氣,能扛住凍’,我們的酒也該像它一樣,經得住日子熬。”
兩人趴在桌邊看花苞,像在等個重要的客人。陽光透過窗欞落在花瓣上,把那點粉暈染得越來越濃,林微言忽然想起地窖裡的酒壇——此刻它們是不是也在黑暗裡悄悄變化,醞釀著屬於春天的甜?
下午,張嬸帶著小豆子來串門,小豆子手裡舉著枝蠟梅,是從巷口折的,香氣濃得有點衝。“給嬸嬸送花!”他把花遞到林微言手裡,凍得通紅的小手抓著她的衣角,“奶奶說,嬸嬸肚子裡有小弟弟了,要多聞花香。”
林微言的臉“騰”地紅了,張嬸在旁邊笑得直拍腿:“這孩子,嘴沒把門的!不過微言啊,你最近是胖了點,該不會真有了吧?”
沈硯舟的耳朵也紅了,趕緊給張嬸倒茶轉移話題,手卻不自覺地往林微言的腰上放,像在確認什麼。林微言拍掉他的手,卻把臉埋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的墨香,心裡像揣了隻亂撞的小鹿。
小豆子在屋裡跑來跑去,忽然指著床頭的銀鎖喊:“這是小弟弟的鎖嗎?我也有!”他從脖子上拽出個銀鎖,樣式和沈硯舟家的很像,隻是鎖身上刻的是“平安”。
“這是小豆子娘給打的,”張嬸摸著孫子的頭,眼裡的笑意軟乎乎的,“她在南方打工,每年寄錢回來讓我給孩子添東西,說‘不能陪在身邊,總得留個念想’。”
林微言看著兩個銀鎖並排掛在床頭,忽然覺得書脊巷的銀鎖都長著同一張臉——無論刻的是“長命百歲”還是“平安”,都藏著同一句話:“我們在,彆怕。”
四、歲暮溫酒
除夕前一天,沈硯舟去地窖取酒。林微言站在窖口等他,聽見裡麵傳來“咚咚”的聲響,像在敲什麼。“慢點!”她喊了一聲,回聲在窖裡蕩開,驚得幾隻老鼠“吱吱”地跑。
沈硯舟抱著半壇酒上來時,棉褲上沾著泥,臉上卻笑開了花:“陳叔說得對,加了當歸的酒果然不一樣,聞著就暖!”他揭開壇口的棉絮,酒香混著藥香漫出來,比之前的野茶酒多了層醇厚。
林微言舀了一小碗,放在爐邊溫著。酒液在碗裡晃出琥珀色的光,像融化的夕陽。“等年夜飯時喝這個,”她往碗裡撒了點桂花,“張嬸和李伯肯定喜歡。”
貼春聯時,沈硯舟非要讓她站在椅子上貼橫批。“我夠不著,”他舉著“闔家歡樂”的紅紙,笑得像個孩子,“你站得高,貼得正,來年咱們家肯定順順當當。”
林微言站在椅子上,指尖沾著米糊,往門框上貼橫批時,忽然看見老槐樹上的雪化了,露出去年刻的“囍”字,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沈硯舟,”她低頭喊他,“你看那棵樹,它記得我們呢。”
沈硯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忽然把她從椅子上抱下來,在她臉上親了口:“它記得,我們也記得。”
年夜飯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張嬸帶來了紅燒肉,油光鋥亮的,李伯拎著瓶自釀的米酒,王奶奶端著盤炸丸子,說“丸子丸子,團團圓圓”。陳叔來得最晚,手裡捧著個砂鍋,揭開蓋子時,雞湯的香氣漫了滿室,裡麵臥著隻整雞,肚子裡塞著紅棗和枸杞。
“這是給微言補身子的,”陳叔往她碗裡盛了勺湯,“老母雞是後山散養的,燉了三個時辰,最養人。”
酒過三巡,沈硯舟打開那壇新釀的酒,給每個人倒了一杯。酒液滑過喉嚨時,帶著當歸的微苦,桂花的甜,還有雪水的清冽,像把整個冬天的味道都喝進了肚裡。
“敬老槐樹!”李伯舉著酒杯,臉膛紅撲撲的,“保佑咱們書脊巷的人,歲歲平安!”
“敬陳叔!”林微言也舉起杯,眼裡的淚光在燭火下閃,“謝謝您把我們當親孩子疼。”
“敬我們!”沈硯舟握住林微言的手,兩人的酒杯輕輕一碰,“敬往後的日子,越來越好。”
窗外忽然響起鞭炮聲,是巷裡的孩子們在放煙花,五顏六色的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每個人臉上跳著舞。林微言看著沈硯舟眼裡的光,忽然覺得這壇酒裡藏的不隻是雪水、梅枝和當歸,還有張嬸的紅燒肉香,李伯的米酒氣,王奶奶的丸子脆,陳叔的雞湯暖——是書脊巷所有的溫柔,都釀進了這杯酒裡。
野梅花苞在夜裡悄悄綻開了第一瓣,粉白的花瓣沾著雪光,像誰在枝頭點了盞小燈。林微言知道,等天亮時,整枝梅花都會開,地窖裡的酒也會繼續發酵,而她和沈硯舟的日子,會像這酒一樣,在時光裡慢慢沉澱,越來越暖,越來越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