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言摸著小衣裳的針腳,忽然想起自己繡了一半的繈褓。她抬頭看沈硯舟,發現他也在看她,眼裡的光比春日還暖,像在說“我們也快了”。
傍晚去看小豆子娘時,產婦剛睡著,嬰兒躺在旁邊的繈褓裡,小臉皺巴巴的,像隻剛出殼的小鳥。張嬸抱著孩子給他們看,說“這孩子的耳垂像他娘,下巴像他爹”,指尖碰嬰兒的小手時,動作輕得像拈羽毛。
“你看這小手,”林微言湊過去,嬰兒的手指蜷著,指甲蓋小得像米粒,“以後肯定能像沈硯舟一樣,編好看的竹篾。”
沈硯舟沒說話,隻是悄悄握住她的手,往她掌心塞了個東西——是枚剛雕好的竹篾小老虎,尾巴上還係著根紅繩,是他在路上用采野茶的竹籃邊料雕的。“等我們有了孩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嬰兒,“我給孩子雕一整套十二生肖。”
窗外的石榴樹不知何時抽出了新葉,嫩紅的芽苞擠在枝頭,像一群等著看新鮮的小腦袋。林微言忽然覺得,書脊巷的春天從來不是突然來的,是跟著新生兒的啼哭,跟著新抽的茶芽,跟著飄落的梅瓣,一點點漫進來的,暖得讓人想把日子捧在手裡。
三、溫茶待燕
陳叔來送新釀的梅子酒時,林微言正在曬去年的臘梅。竹匾裡的花瓣已經半乾,香氣卻更濃了,混著剛炒好的野茶香,在院裡織成張溫柔的網。
“嘗嘗這個,”陳叔揭開酒壇的泥封,酒香混著梅香漫出來,像把整個冬天的甜都裝進了壇子裡,“加了點蜂蜜,比去年的更潤喉。”
沈硯舟倒了三杯酒,給陳叔的杯裡多添了些:“謝謝您總想著我們。”
“謝啥,”陳叔喝了口酒,咂咂嘴,“看著你們就像看著當年的我和你爹,他也總愛給我釀梅子酒,說‘陳叔的咳嗽,得用梅子潤’。”他忽然往林微言碗裡夾了塊醃蘿卜,“多吃點,這是用你去年曬的蘿卜乾醃的,比張嬸的還脆。”
蘿卜乾的鹹香裡帶著點陽光的味道,林微言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和沈硯舟在院裡曬蘿卜乾,雪落在竹匾上,他們就用棉襖蓋著,說“得讓蘿卜乾嘗嘗雪的味道”。原來日子真的像陳叔說的,種什麼因,就結什麼果,撒什麼情,就釀什麼味。
“對了,”陳叔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這是我托人從南方帶來的桑樹苗,說‘院裡種棵桑樹,春天能養蠶,秋天能摘果’,你們栽在石榴樹旁邊吧。”
樹苗裹著濕泥,根須上還沾著南方的紅土,和書脊巷的黃土混在一起,像兩個地方的春天在握手。沈硯舟找了把鐵鍬,在石榴樹東邊挖坑,林微言往坑裡撒了把去年的梅瓣,說“讓梅花陪著桑樹長”。
栽好樹苗時,天邊飛來幾隻燕子,在院牆上盤旋著,嘰嘰喳喳的,像在商量築巢的事。“燕子回來了,”陳叔望著天空,眼裡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它們每年都來書脊巷,說這兒的屋簷暖,能孵出一窩窩的小燕子。”
林微言忽然想起去年的燕窩還在屋簷下,泥巢的邊緣新添了些枯草,是燕子回來時修補的。她抬頭看沈硯舟,發現他正往燕窩底下釘塊木板,說“怕巢掉下來,托著點穩當”。
陳叔看著他們笑,說“這就是日子啊,栽樹的栽樹,補巢的補巢,熱熱鬨鬨的才叫家”。他喝光杯裡的酒,把空杯往桌上一放,“我該回去了,小豆子娘還等著我送藥呢。”
送陳叔到巷口時,林微言忽然發現老槐樹上多了個鳥窩,幾根乾草從枝椏間垂下來,像誰在樹上掛了個搖籃。“是斑鳩吧,”沈硯舟指著窩裡的羽毛,“去年它們就在張嬸家的柴房裡做窩,今年居然搬到老槐樹上了。”
風穿過槐樹葉,發出沙沙的響,像老槐樹在笑。林微言靠在沈硯舟懷裡,看著燕子在巷裡飛,斑鳩在樹上叫,忽然覺得書脊巷的春天是活的——它在梅瓣裡藏著約定,在茶芽裡裹著期盼,在嬰兒的啼哭裡跳著舞,在燕子的翅膀上,馱著一整個冬天的等待。
四、新芽與舊諾
夜裡下起了春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窗紙上像誰在彈棉花。林微言躺在沈硯舟懷裡,聽著院裡的桑樹苗在雨裡沙沙長,忽然想起白天栽樹時,陳叔說“桑樹要三年才結果,你們得慢慢等”。
“等桑樹結果了,”她往他懷裡縮了縮,鼻尖蹭過他的鎖骨,“我們就用桑果釀酒,放比梅子酒更多的蜂蜜。”
“好啊,”沈硯舟的手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的溫度透過棉布傳過來,“還要在酒壇上刻上‘吾家有喜’,埋在老槐樹下,等孩子長大了,就著桑果酒給他講我們的故事。”
雨聲裡混著遠處的狗吠,還有李伯收攤時的梆子響,像支溫柔的催眠曲。林微言的意識漸漸模糊,夢裡看見桑樹苗抽出了新葉,野梅花落的地方冒出了綠芽,老槐樹上的斑鳩孵出了小雛,而她的懷裡,抱著個紅繈褓的嬰兒,銀鎖在燭火下閃著光,像沈硯舟給她的那枚戒指。
第二天雨停時,林微言去看桑樹苗,發現泥土裡冒出了顆小小的綠芽,頂著片晶瑩的雨珠,像個剛睡醒的娃娃。她蹲在芽前看了很久,忽然聽見沈硯舟在身後笑:“傻不傻?一個芽看這麼久。”
“你看它多勇敢,”她指著芽尖,“剛栽下去就敢冒頭,比我們還著急長大呢。”
沈硯舟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兩人一起看著那顆新芽在陽光下舒展。遠處傳來張嬸哄孩子的聲音,混著李伯的餛飩香,還有陳叔在茶鋪裡吆喝“新茶上市”的調子,像首沒譜的歌,在書脊巷的春天裡,輕輕唱著。
林微言忽然想起沈硯舟刻在老槐樹上的“囍”字,想起泉邊找回的銀戒指,想起陳叔說的“慢慢等”——原來最好的日子,從來不是急吼吼地奔向遠方,是像這顆新芽,像這壇梅子酒,像書脊巷所有的春天,在等待裡紮根,在時光裡生長,最後把所有的溫柔,都釀成歲月裡的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