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脊巷的梅雨來得總像場猝不及防的夢。前一日還晴得晃眼,簷角的燕窩剛添了層新泥,次日清晨推開窗,雨絲就密密匝匝地織了張簾,把青石板洇成深褐,老槐樹的葉子垂著水珠,倒比春日更顯翠色。
林微言把晾乾的野茶收進錫罐時,聽見院外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沈硯舟披著蓑衣從外麵進來,蓑衣上的水珠滾落在青磚地,聚成小小的水窪,映著他沾了泥的褲腳。“陳叔的茶篩壞了,”他解下蓑衣,木盆裡立刻積了半盆水,“我去給他修,順便帶了些新采的荷葉,說‘梅雨煮茶,加片荷葉能去潮’。”
荷葉的清香混著雨水的潮氣漫開來,林微言拿起片最大的,往竹籃裡鋪:“正好,張嬸說小豆子疹子好了,要送些綠豆糕來,用荷葉包著才不串味。”她忽然注意到沈硯舟的袖口沾著點暗紅,是被什麼劃破了,“怎麼弄的?”
“修茶篩時被竹篾劃了下,”沈硯舟不在意地擦了擦,“陳叔給抹了草藥,說‘這點小傷,比小時候爬樹摔的輕多了’。”他忽然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給你帶的,李伯剛蒸的米糕,還熱著呢。”
油紙打開時,米糕的甜香混著荷葉的清苦漫出來,林微言捏了塊放進嘴裡,軟糯的米香裡帶著點桂花的甜,是李伯的拿手手藝。“慢點吃,”沈硯舟往她手裡塞了杯熱茶,“陳叔說梅雨吃冷食容易鬨肚子,我特意讓李伯多蒸了會兒。”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簷角的水流成了線,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坑,像誰用指尖敲出的密碼。林微言忽然想起蘇曼卿的信,說“梅雨初歇就動身”,算算日子,該是這幾日到了。
一、客至
蘇曼卿到書脊巷時,雨剛小了些。她撐著把黑布傘站在巷口,旗袍的開衩處沾了點泥,卻掩不住周身的洋氣——燙卷的頭發彆著珍珠發卡,手提箱是亮閃閃的銅鎖,和巷裡灰牆黛瓦的景致比起來,像幅不小心潑了墨的西洋畫。
“微言!”看見站在老槐樹下的林微言,她眼睛一亮,把傘往旁邊一遞,露出腕上細巧的金鐲子,“我可算到了,這雨下得,差點讓黃包車夫迷了路。”
林微言接過傘,發現傘柄上刻著“上海”兩個字,是時髦的圓體字。“快進屋,”她往蘇曼卿手裡塞了個暖手爐,“沈硯舟剛燒了炭火,暖和著呢。”
蘇曼卿走進院子時,腳步頓了頓。石榴樹的新葉被雨水洗得發亮,牆根的青苔爬得老高,正屋的窗台上擺著盆薄荷,葉片上的水珠滾來滾去,像在玩捉迷藏。“這院子真有意思,”她用指尖碰了碰薄荷葉,“比我在上海住的公寓有味道多了。”
沈硯舟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碗薑茶,看見蘇曼卿時微微頷首:“蘇小姐一路辛苦,喝點薑茶暖暖身子。”他的襯衫袖口卷著,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麵還沾著點麵粉,是早上烙餅時蹭的。
蘇曼卿接過薑茶,指尖觸到粗瓷碗的溫熱,忽然笑了:“微言總說你細心,果然沒騙我。在上海哪能喝到這麼熱乎的薑茶,咖啡館裡的侍者,連牛奶都不肯多燙半分。”
林微言給蘇曼卿收拾客房時,發現她的手提箱裡裝著件洋裙,雪紡的料子薄得像蟬翼,還有支銀質的鋼筆,筆帽上鑲著小塊藍寶石。“這鋼筆真好看,”她忍不住拿起來,筆尖還帶著墨水的清香,“是你在報社寫文章用的?”
“是啊,”蘇曼卿往臉上撲著香粉,鏡子裡映出她塗了口紅的唇,“主編說‘曼卿的筆比刀子還利’,不過我倒覺得,還是你剪的紙好看,能把日子剪得像朵花。”她忽然指著牆上的剪紙,是林微言新剪的並蒂蓮,“這對蓮花,比我在畫展上看見的油畫還生動。”
沈硯舟在堂屋擺了桌菜,張嬸送來的紅燒肉油光鋥亮,李伯的糟魚泛著琥珀色,王奶奶的鹹鴨蛋流著紅油,最中間是碗荷葉粥,綠瑩瑩的荷葉漂在上麵,像片小小的船。“嘗嘗這個,”沈硯舟往蘇曼卿碗裡盛了勺粥,“用今早采的荷葉煮的,去去潮氣。”
粥香混著荷葉的清苦漫開來,蘇曼卿喝了一口,忽然說:“在上海總喝咖啡,倒忘了白粥也能這麼香。”她看著桌上的菜,眼裡閃過點羨慕,“你們的日子,像幅工筆畫,一筆一筆都透著認真。”
雨又大了起來,敲得窗紙“啪啪”響。沈硯舟往爐子裡添了塊炭,火光騰地跳起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幅會動的水墨畫。林微言忽然覺得,蘇曼卿的到來像滴墨落在清水裡,讓書脊巷的日子多了些不一樣的暈染,卻依舊暖得讓人安心。
二、雨巷閒趣
蘇曼卿在書脊巷住了三日,雨就沒停過。她起初還惦記著上海的電報,後來竟也跟著林微言和沈硯舟慢了下來——早上一起用荷葉煮粥,中午坐在廊下看雨,傍晚聽陳叔講過去的事,倒比在報社趕稿時多了幾分自在。
“這是什麼?”第四日清晨,蘇曼卿看見沈硯舟在院裡擺弄個竹架,上麵繃著張細網,網眼小得能濾掉雨絲。“陳叔說梅雨潮,書容易發黴,”沈硯舟往網下墊了層宣紙,“把書放在這兒,既能擋雨,又能透點風,比曬書還管用。”
林微言抱著摞書從屋裡出來,最上麵是本《牡丹亭》,封皮已經有點潮軟。“這書是前房主留下的,”她把書放在竹架上,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張嬸說他是個老秀才,臨終前還在批注‘原來姹紫嫣紅開遍’。”
蘇曼卿拿起書翻看,忽然指著頁邊的小字笑:“這批注真有意思,‘杜麗娘不該死,該嫁個像柳夢梅這樣的書呆子’,倒像在說你們倆。”
沈硯舟的耳根紅了,轉身去廚房燒水泡茶。林微言瞪了蘇曼卿一眼,嘴角卻忍不住上揚——那頁邊的批注,她早就見過,每次看都覺得像誰在替他們說心裡話。
中午雨小了些,蘇曼卿跟著張嬸去采蘑菇。巷尾的竹林裡藏著片空地,雨後的蘑菇冒得飛快,白胖的像把把小傘。“這是平菇,能炒著吃,”張嬸教她辨認,“那個紅傘蓋的不能碰,有毒。”
蘇曼卿穿著林微言的布鞋,褲腳沾了泥,卻笑得比在舞會上還開心。“在上海哪見過這個,”她舉著朵最大的平菇,“菜市場的蘑菇都用報紙包著,哪有這麼鮮活。”
回去的路上,她們看見李伯在修他的餛飩攤。竹架被雨水泡得有點鬆,他正用麻繩一圈圈地纏,動作慢卻穩。“李伯,”蘇曼卿遞過去采的蘑菇,“給您添個菜。”
李伯笑得胡子都翹起來了:“多謝蘇小姐,晚上來吃餛飩,我給你多加兩個蛋。”他指著攤邊的個小陶罐,“這裡麵是我醃的辣椒,陳叔說‘梅雨吃點辣,能去濕’,你嘗嘗?”
辣椒的辛香混著雨水的潮氣漫開來,蘇曼卿嘗了一小口,辣得直呼氣,眼裡卻亮閃閃的:“比上海的辣椒醬夠味!”
傍晚,陳叔來送新炒的茶,看見蘇曼卿在廊下寫東西,竹桌上攤著張稿紙,鋼筆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響。“在寫啥呢?”陳叔湊過去看,“像我們年輕時看的小說。”
“寫書脊巷的雨,”蘇曼卿念了兩句,“‘雨絲把青石板織成了錦,簷角的水滴滴答答,像在數巷裡的日子’。”
林微言往她手裡塞了塊桂花糕,甜香混著墨香漫開來。“彆總寫,”她笑著說,“陳叔帶了新茶,嘗嘗比上海的咖啡怎麼樣。”